01.精彩节选
市建筑行业的商务酒会放在锦江宾馆三楼的宴会厅。
赵峥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圆桌上铺着浆得笔挺的白桌布，每张桌子中间摆着一瓶花。来的人一半是蓉城各大设计院的院长和总工，另一半是开发商和政府规划部门的人，每个人口都别着名牌，手里端着高脚杯，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
这种场合赵峥来得不多，但每次来都是带着明确目的。今天的目的很简单——市级文化场馆刚落地，后续的深化设计和施工招标需要提前和各路打好招呼。陈曦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名片夹，时不时递一张出去。
“赵工，恭喜啊，文化场馆那个听说全票通过？”规划局的李处长端着酒杯走过来。
“运气好。”赵峥跟他碰了一下。
“什么运气，你们筑境的方案我看过了，主馆那个结构设计确实有想法。”李处长压低声音，“好好做，这个做好了，后面还有更大的。”
赵峥点头，喝了口酒。
酒会进行到一半，他看到了林凯。
林凯站在宴会厅靠角落的位置，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但肩膀处明显不太合身，袖口堆在手腕上叠了两层。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和两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说话。那两人赵峥认识，是业内出了名的好忽悠——只要有人能把话说圆了，他们就肯投钱。
陈曦顺着赵峥的目光看过去：“你认识？”
“不算认识。”赵峥把酒杯放下，“我去打个招呼。”
他穿过人群，步伐不快不慢。林凯正侧对着他，跟那两个建材商聊得热络，隐约能听到他在说“我这次来蓉城就是看中这边的文创产业升级”、“之前投过几个回报都还不错”。
赵峥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林凯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他看清赵峥的脸之后，表情只僵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切换成那个标准的温和笑容。
“赵哥！真巧，你也在这儿。”
他笑得像两个人是失散多年的老友。
赵峥没有笑。
“你怎么进来的？”
“朋友带我来的。”林凯举了举手里的酒杯，语气轻松，“做创业嘛，总得多认识些人。赵哥你们这行我不太懂，我就是来学习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赵峥的肩膀，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陈曦。
赵峥查过林凯的背景。前保险销售，被公司开除，负债三十万，社交账号三个月前才注册。他绝不可能被邀请到这个级别的酒会——这是政府口和行业协会联合主办的内部活动，没有邀请函本进不了大门。
他大概是通过某个刚认识的中介混进来的。
林凯似乎不打算继续和赵峥聊天。他转头看向旁边那两位建材商，语气自然地了一句：“我跟赵哥也算半个朋友，他爱人和我是高中同学。”
那两位建材商对视了一眼。
赵峥开口了。
“林先生，我查过你的背景。”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赵峥的语气和平时在工作室念图纸编号差不多，平平的，冷冷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前保险销售，因伪造客户签名被公司开除，目前负债三十万。你在蓉城没有任何注册公司，也没有任何。”
林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手指握紧了酒杯，指节一点一点地泛白。
“你最好离我妻子远一点。”赵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在蓉城彻底待不下去。”
周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那两个建材商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李处长和几个设计院的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目光，纷纷转过头来。
林凯站在原地看着赵峥。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换上了一种赵峥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扒了皮之后短暂的、真实的狰狞。那个表情只存在了不到两秒，但赵峥看得很清楚。
然后林凯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
“赵哥开玩笑了。”
他挤出一句，声音巴巴的。
说完他转身往宴会厅门口走。他穿过人群的时候脚步很快，肩膀撞了一个服务员，托盘上的酒杯晃了两下。他没有回头。
赵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大门外，然后收回目光。李处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赵峥从旁边桌上拿起自己的酒杯，冲李处长举了举：“不好意思，处理点私事。”
“没事没事。”李处长摆摆手，表情微妙。
酒会在晚上九点多散场。赵峥开车先把陈曦送回去，然后回家。
第二天晚上，赵峥推开家门的时候，刘苏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水杯，没有她平时剪视频用的笔记本。她就那么坐着，腰背挺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一看就是在等他。
赵峥换了拖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子上。
“你昨天晚上在酒会上对林凯做了什么？”刘苏的声音绷得很紧。
赵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我让他离你远点。”
“你当众羞辱他！”刘苏站了起来，音量骤然拔高，“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的过去全部扒出来，让人家以后怎么在蓉城混？赵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有权有势就可以随便欺负人？”
“我查过他的底，”赵峥转过身，“他不是好人。”
“你有什么证据？”刘苏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就因为他以前犯过错？谁没有过去？你在档案上查到一个污点，就能抹掉他整个人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判断？”
赵峥看着她。
她站在客厅中间，拳头攥得死死的，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她现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和林凯昨天在他面前那副卑微的伪装一模一样。
赵峥忽然不想再争了。
“我是在救你。”
刘苏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和前几天她说“知知底比我们三年还有默契”时的笑一模一样，但这次更冷，更尖。
“你是在控制我。”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卧室，摔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震得玄关柜子上的钥匙串轻轻晃了一下。
赵峥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下来。
电视没开。头顶的吊灯还亮着，惨白的光铺满了整个客厅。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打开周鹏发来的那份初步调查报告。
几页纸。林凯的诈骗前科，被开除的记录，几笔未还清的欠款。周鹏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关于孙建业与目标人物的关联，目前未查到直接证据。孙建业二十年前已改名换姓，户籍系统内无父子关系登记。需要更多时间深挖。”
赵峥看完了。
他把报告转发给母亲，附了一句话。
“暂时没查到更多。我会继续盯着他。”
发完他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沙发靠背上。
头顶的吊灯光线刺眼。他伸手把灯关了，客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卧室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刘苏还在里面。
但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她拉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