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马车在太原坊深处停下,周遭的市井喧闹声仿佛被无形的高墙骤然隔绝。
朱漆大门前没有摆放扎眼的镇宅石狮,只有两个常年被踩得边缘光滑的下马石。
门楼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沈府”二字,字迹遒劲,没有落款,却透着股压人的威严。
秦夭夭提着食盒下了马车。
引路的婆子梳着齐整的圆髻,衣料是上好的杭绸。
她双手交叠在腹前,步子迈得极稳,连鞋底摩擦青石板的声音都听不见。
绕过刻着麒麟吐书的汉白玉影壁,穿过三进院落,沿途种着几株百年树龄的西府海棠,春光里花开正盛。
往来的丫鬟仆妇皆敛声屏气,整个宅子静得只有风穿过廊下铜马铃的轻响。
这便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规矩大过天。
“秦掌柜,里边请。”婆子在一处悬着妃色软帘的暖阁前停步。
沈屿安快步迎了出来,少年的锦袍换成了玉色常服,眼底有掩不住的焦灼,“秦掌柜,劳烦你走这一趟。母亲方才喝了药,又全吐了,现在连清水都咽不下去。”
秦夭夭点头,迈入内室。
屋里燃着上好的安息香,烟气极淡,却压不住浓重的药苦味。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崔氏靠着大红金钱蟒引枕,她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却瘦脱了相,脸色枯黄,眉心刻着两道深深的竖纹。
秦夭夭上前行了半礼,目光落在崔氏脸上,唇色淡白,眼底隐有青乌。
她稍稍凑近些,鼻尖耸动,除了安息香,隐约嗅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气味,像是夹杂在香里的某种曼陀罗花粉。
秦夭夭心下微顿,脾胃虚寒,肝气郁结。
但这不仅是多思多虑熬出的病,更像是常年吸入某种相克之物,导致脾胃彻底。
“夫人这几,可是连喝水都觉得泛酸,且常伴耳鸣?”秦夭夭轻声问。
崔氏眼皮微抬,看了这年轻得过分的小姑娘一眼,她没有力气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神空洞。
“病在胃,在肝。”秦夭夭站直身子,转头看向沈屿安,“沈公子,借府上大厨房一用。”
沈家的大厨房占了整整一个跨院,四个白案,八个红案,十几个帮厨在灶台间穿梭,炉火烧得极旺。
管事的刘嬷嬷见大少爷领着个市街小丫头进来,眉头当即拧起。
案台上摆着新到的鲜鲍、燕窝、雪蛤,全是寻常人家见不到的金贵物。
“少爷,老奴正准备给夫人炖盅极品辽参。这丫头是……”刘嬷嬷语气里带着三分质疑。
“秦掌柜需要什么食材,你们全权配合。”沈屿安板起脸。
秦夭夭没理会四周审视的目光,她走到案台前扫了一圈。
“半只三黄鸡,一截铁棍山药,两颗新下的脆梅,一小撮鲜紫苏叶。”秦夭夭卷起袖口,系上围裙。
刘嬷嬷错愕出声:“就这些?夫人身子虚,你弄这些不值钱的草树皮……”
“虚不受补。此时用辽参,无异于给将熄的炭火浇热油,只会生痰生热。”秦夭夭语气笃定,不容反驳。
她走到刀具架前,挑了一把薄刃宽背菜刀。
起锅,烧无水。
秦夭夭刀工极快,薄刃在指尖翻飞,三黄鸡眨眼间去骨留肉。
她细细剔去所有筋膜,刀背如雨点般落下,将鸡肉细细捶打成泥,山药蒸熟压成细蓉,与鸡肉泥混合。
整个过程不加一滴荤油,只取清晨留下的无水一点点化开鸡茸。
灶火调至微弱,鸡茸顺着长勺滑入温水中,瞬间凝结成云朵般的豆花状。
另一边的小泥炉上,鲜紫苏叶与切碎的脆梅同煮。
不多时,便熬出一碗色泽红艳、酸香扑鼻的清汤。
汤汁徐徐浇在的鸡茸豆花上,最后撒上两片新鲜薄荷。
“紫苏梅子鸡茸盅。开胃理气,极好克化。”秦夭夭将青瓷小盅放入托盘。
过程行云流水,刀工火候精准到了极致,不过半炷香的时间,看呆了满院子的大厨。
刘嬷嬷张着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暖阁里。
沈屿安端着瓷盅坐在床沿,热气袅袅升起,没有半点腥荤油腻,只有紫苏的清香和梅子的微酸直钻鼻腔。
崔氏原本紧闭着嘴,闻到这股酸香,喉头滚动了一下,迟疑着张开嘴。
鸡茸入口即化,酸甜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胃里翻搅的燥热。
崔氏没有作呕,咽了下去,黯淡的眼神微微亮了一分。
“再来一口。”她声音沙哑,半个月来头一次主动索食。
一盅羹汤,片刻见底。
沈屿安端着空碗,手抖得厉害,眼眶瞬间红了。
他将碗放下,猛地转身,对着秦夭夭长揖到底,“秦掌柜再造之恩,沈某铭记五内!”
“公子言重。食疗只管开胃,拔不了病。”秦夭夭避开他的大礼,解下围裙,“明起,你每辰时派人来食肆取餐。药膳按市价结账,五百文一食盒,概不赊欠。”
她不居功,不攀附,脆利落。
沈屿安看她的眼神多了一层敬重,立刻从袖中掏出一枚雕着繁复水纹的羊脂玉牌,硬塞到秦夭夭手里,“秦掌柜收下。往后在汴京城,若遇地痞刁难,拿此牌去顺天府,无人敢动你铺子分毫。”
秦夭夭摸着温润的玉牌,没有推辞,妥帖收好。
离开前,她状似无意地在暖阁的香炉旁停顿了一瞬,指尖在炉灰上轻轻沾了点粉末,掩入袖中。
未时三刻,秦夭夭回到太平坊。
刚踏进四时食肆的门槛,她脚步一顿。
前厅这会儿本该清闲,靠南窗的桌前却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姿笔挺,面上没什么表情,正端着粗瓷茶碗慢慢喝茶,是白祁。
右边那人穿了件月白色锦袍,手摇折扇,眉眼含笑,嘴角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正是前几来吃过饭的面善公子,萧景行。
周婶在柜台后头疯狂给秦夭夭使眼色,手心全是汗,显然被这两位贵客的气场压得不轻。
秦夭夭神色自若,稳步走过去,“白大人,今来得早。晚食的料还没备齐。”
白祁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衣摆上沾染的一丝紫苏气味上停顿了一瞬。
“无妨。今不吃晚食,来喝茶。”白祁声音平稳。
“秦掌柜,我们又见面了。”萧景行合上折扇,笑吟吟地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听说你刚从太原坊回来?沈家那门槛,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秦夭夭眼波流转,并不接招,“打开门做生意,客人出钱,我出菜。门槛再高,也得吃饭。”
萧景行轻笑出声,转头看向白祁:“白大人,你这小厨娘不仅手艺好,胆识也是一绝。开封府的堂说上就上,沈国公府的门说进就进。陈记那帮狗腿子盯了她几天,愣是没抓着半点错处。”
秦夭夭捕捉到了几个字,沈国公府,难怪沈屿安出手就是顺天府都要给面子的玉牌。
“慎言。”白祁冷冷开口,打断了萧景行的话。
他将腰间的长剑搁在桌上,剑鞘敲击木面,发出一声闷响,四周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声闷响陡然降温。
“大理寺最近办的案子,最迟后就会收网。”白祁抬眸看向秦夭夭,语气依旧冷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这几,巷子外会有人守着。你按时开店,入夜后不要出门。”
秦夭夭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藏着大理寺卿的铁血肃。
她想起早晨在开封府门外槐树下看到的那匹枣红马,心下明了。
“多谢大人提醒。”秦夭夭点头,转身欲回后厨。
“等等。”白祁叫住她。
他修长的手指推过桌上一只倒扣的空茶盏,茶盏边缘,压着一张对折的黄纸。
“这是大理寺刚截获的密信。”白祁的声音压得很低,“陈记狗急跳墙。他们在汴河上游的粮船里,夹带了五百斤生石灰。目标是你常去进货的东市水产行。”
秦夭夭脚步猛地顿住。
生石灰遇水即沸,若半夜丢进水产行的活水池里,不仅整条街的鱼虾会瞬间死绝,引发的灼烧和动乱更会牵连无数商贩。
陈记这是要在被查抄前,彻底切断四时食肆的命脉,拉整条街的人垫背。
她转过身,手紧紧捏住围裙的系带,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萧景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嘴角笑意更深。
他很想知道,这个十几岁的小掌柜,面对户部侍郎布下的死局,还能不能像在公堂上那样气定神闲。
“白大人告诉我这些,”秦夭夭盯着白祁,声音平静得发冷,“是想让我避开,还是想借我的手,人赃并获?”
白祁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看你想做局中人,还是执棋者。”
秦夭夭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忽然笑了。
她走回桌前,从袖中抽出一块叠好的帕子,帕子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极淡的甜腻香气。
她将帕子轻轻推到白祁面前,指尖点在桌面上,“白大人,陈记生石灰的事先不急,我自有办法让他们自食恶果。不过在此之前……”
秦夭夭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白祁的眼睛,“你们大理寺,管不管沈国公府内宅的投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