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修宁。”苏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你最近……”苏晚侧过身,认真地看着她,“真的还好吗?我是说,除了失眠。”
沈修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最终,她诚实地说,“有时候觉得还好,有时候又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这里。”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心口。
苏晚的眼神软下来。她伸手,覆在沈修宁的手上。
她的手很暖,而沈修宁的手很凉。
“累了就休息,这没什么丢人的。”苏晚说,声音很轻,“你又不是超人,没必要什么都扛着。沈氏没了你一天不会垮,但你要是垮了,很多人会难过的。”
沈修宁垂下眼,看着她们交叠的手。
“很多人?”
“我啊!”苏晚立刻说,“还有你爸——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在乎。还有你们公司那些老员工,跟了你这么多年,谁不指望你好好带着他们走下去?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还有顾医生。人家这么认真给你治疗,你要是半途而废,他得多失望啊。”
沈修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顾医生。
她想起那双温和的眼睛,想起他说“允许自己存在,不需要任何理由”时的语气,想起他递给她那本小册子时,指尖轻轻擦过她手背的温度。
“他不会失望的。”沈修宁说,声音很轻,“那是他的工作。”
“工作也有走心不走心啊。”
苏晚撇撇嘴,“我打听过了,顾澈在业内口碑特别好,不是因为技术多牛——虽然技术确实牛——而是因为他真的把每个来访者都当人看。你知道有多少人想约他都约不上吗?他能这么认真对你,你就该好好配合,赶紧把病治好。”
沈修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池塘。
好好配合。
把病治好。
可是,如果“病”不仅仅是不失眠呢?
如果“病”是她整个人生的运行方式呢?
“晚晚,”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活得很……无趣?”
苏晚一愣:“哈?”
“我的生活,”沈修宁看着水面上的涟漪,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有工作,会议,谈判,决策。没有爱好,没有兴趣,没有……生活。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重复同样的流程。”
苏晚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修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有点。”最终,苏晚诚实地说,“但这不是你的错。你从小就被教育要那样活着。你爸,你妈,你们家那些破规矩……换谁都受不了。”
她握紧沈修宁的手。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沈氏现在是你说了算。你想怎么活,就可以怎么活。想养猫就养猫,想旅游就旅游,想谈恋爱就谈恋爱——说到这个,你觉得顾医生怎么样?真的不考虑一下?”
沈修宁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他是我的医生。”
“医生怎么了?医生也是人,也要谈恋爱结婚的。而且你们男未婚女未嫁,多合适啊……”
“苏晚。”
沈修宁的声音很轻,但苏晚立刻闭嘴了。
她太了解这个表情——沈修宁不想继续的话题,谁也别想继续。
“好好好,我不说了。”苏晚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反正你心里有数。走吧,前面有片竹林,听说可漂亮了,咱们去看看!”
她拉着沈修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沈修宁任由她拉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
那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坪,许多家庭在野餐,孩子们在奔跑嬉戏,笑声随风飘过来。
那样的笑声,她好像从来没有过。
记忆里,她的童年是安静的。
太安静了。
没有大声笑,没有放肆跑,没有弄脏衣服,没有不守规矩。
她像一个精致的人偶,被摆放在正确的位置,做出正确的表情,说出正确的话。
“修宁?”苏晚晃了晃她的手,“你又发呆了。”
沈修宁回过神,发现她们已经走到一片竹林前。
竹林很茂密,竹子高耸入云,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下雨的声音。
“进去看看?”苏晚问。
沈修宁点点头。她们走进竹林,光线立刻暗了下来。竹影婆娑,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香。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里很安静,比外面安静得多。偶尔有鸟鸣,清脆悦耳。
沈修宁放慢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竹叶的清香沁入肺腑,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
“这里真好。”她轻声说。
“是吧?”苏晚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一坐就是一下午。听着风吹竹叶的声音,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她们在竹林深处找到一块大石头,并肩坐下。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一阵阵吹过,竹叶摇曳,那些光斑也跟着晃动,像水面的波光。
沈修宁仰起头,看着那些摇晃的竹梢。
很高,很高,仿佛要碰到天空。
“晚晚。”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沈修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一个人,习惯了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习惯了用成就定义自己的价值,习惯了永远向前看,永远追求更高、更快、更好……然后有一天,她忽然觉得累了,想停下来,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你会怎么办?”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捡起脚边一片枯黄的竹叶,在指尖转着。
“我会告诉她,”最终,苏晚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累了就停下来休息,这不可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慢慢找,这不丢人。人生又不是百米赛跑,非要冲个你死我活。人生是……是逛公园。你可以急着看完所有景点,也可以找个长椅坐下,晒一下午太阳。没有对错,只是选择不同。”
她转过头,看着沈修宁。
“修宁,你已经跑了太久了。久到都忘了,走路是什么感觉,停下是什么感觉,甚至……呼吸是什么感觉。现在你想学,那就学。一次学不会,就学两次。一天学不会,就学一年。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有的是时间。”
沈修宁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在苏晚的记忆里,沈修宁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那种公式化的、礼貌的、社交场合的笑容,而是真正的,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点脆弱和不确定的笑。
“谢谢你,晚晚。”她说。
“谢什么谢。”苏晚摆摆手,但眼圈有点红,“咱俩谁跟谁啊。反正你记住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想当女强人就当女强人,想当咸鱼就当咸鱼,想嘛我都陪你。”
沈修宁点点头,重新仰起头,看向那些摇晃的竹梢。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阳光温暖地落在脸上,闭上眼睛,能感觉到眼皮上跳动的、橙红色的光。
很安静。
很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