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从那天起,高寅的生活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
卯时起床,修炼《虎魔炼骨劲》一个时辰。《虎魔炼骨劲》的强度远超《锻骨篇》,第一个动作就让他浑身骨骼发出了细微的咔咔声——那是筋骨被强行拉伸到极限时的哀鸣。段韶说过,《虎魔炼骨劲》练到第三层之后浑身酸痛会让人夜不能寐,但高寅发现自己从第一层开始就体会到了这种感觉。每次练完功,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发抖,汗水把衣衫浸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他咬着牙挺住了。不是因为段韶的要求,而是因为那些未来的记忆。每当他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杯碧绿色的毒酒,浮现出高洋那张微笑着的脸。然后所有的疲惫和疼痛都变成了燃料,驱动着他继续前进。
辰时,邢邵来讲经史。儒家的修行和武道的修行并行不悖,高寅在读书中渐渐领悟到邢邵所说的“择”字。儒者修的不是学问,而是在每一个岔路口做出选择的能力和勇气。这句话他每天都反复咀嚼,越咀嚼越觉得有味道——他拥有未来七八年的记忆,那些记忆告诉他每一个岔路口原本的结局。但他的“择”,是要在知道结局的前提下,找到一条不同的路。
午时用膳,高寅的饭量比以前翻了三倍。段韶派了一个老军医专门给他调配药膳——大块的羊肉,整只的乌鸡,还有一碗碗颜色漆黑、气味刺鼻的汤药。《虎魔炼骨劲》对气血的消耗确实惊人,每次修炼完,他都觉得自己能吃下一整头羊。老军医说这是正常现象,筋骨在撕裂和重生的过程中需要大量的精气补充,如果补不上去,不仅功法练不成,反而会伤及本源。
午后去偏殿,跟段韶学兵法,跟薛先生学舆图。段韶讲兵法的方式和邢邵讲经史完全不同——没有任何理论,没有任何典故,全是实打实的战例。他拿出一幅幅舆图,在上面画出敌我双方的,然后让高寅判断胜负。
“你看这里。”段韶用手指点着舆图上一处山谷,“三千步卒对八百骑兵,地形是谷地,两侧是陡坡,步卒在前,骑兵在后。步卒怎么赢?”
高寅看了很久,摇了摇头:“赢不了。骑兵冲进步卒阵中,步卒必溃。”
“蠢。”段韶一掌拍在舆图上,“谁让你跟骑兵硬碰硬?你看到了谷地,看到了陡坡,却看不到陡坡上有石头。把石头推下去,堵住骑兵的退路,然后放火烧谷口的枯草。不用打,烟就能把人和马全部呛死。这就是地形——会用,三千步卒可以零伤亡全歼八百骑兵。不会用,三千步卒被八百骑兵一个冲锋就碾碎了。”
高寅听得汗流浃背。他第一次意识到,战争不是双方列阵对冲,而是算计。每一个地形,每一个天气条件,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可以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
薛先生的课则更加细致。他教高寅如何计算粮草的消耗——一千兵马,每需要多少粮草,从兰陵运到前线,沿途要经过几道关卡,每道关卡需要多少时间,马车的损耗率是多少。他还教高寅如何读舆图——舆图上的每一线条都代表着什么,等高线如何判断地形的高低起伏,河流的走向如何影响行军速度。这些东西枯燥而繁琐,高寅学得头昏脑涨,但他知道这些都是一个将领必须具备的基本功。段韶说过,一个不会算粮草的将领,迟早会把自己的军队饿死在半路上。
晚饭后,继续修炼《虎魔炼骨劲》一个时辰。夜晚的修炼比早晨更加痛苦——身体已经疲惫了一天,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推一座山。但高寅发现,正是在这种极度的疲惫中,掌心的敕令印记最为活跃。每当他力竭到几乎无法站立的时候,印记就会微微发热,然后一股温和的暖流从掌心涌向四肢百骸,疲惫便消退了大半。
那股暖流不是气血,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加古老而纯粹的力量。高寅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缓慢地改变自己的身体——肌肉变得更加紧实,骨骼变得更加致密,连呼吸都变得比以前更深更长。段韶来检查他的进度时,捏了捏他的手臂,微微点了点头。
“你的筋骨比我想的要好。照这个速度,三个月进七层,有戏。”
一个月后,高寅突破到了《虎魔炼骨劲》第二层。他的身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肩膀又宽了一指,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变得清晰而有力,原本平坦的小腹上浮现出了四块腹肌的轮廓。他从井中打水的动作不再是两只手拽麻绳,而是单手将满满一桶水稳稳提起,手臂上的青筋都不暴一下。
邢邵看着他练功的时候,捻着胡须说了一句话:“武道淬体,不只是练筋骨,也是在磨练意志。你能扛住《虎魔炼骨劲》的痛苦,说明你的意志已经比三个月前强了不止一倍。”
又过了两个月,高寅突破到了《虎魔炼骨劲》第三层。这一次突破来得极为艰难——他在突破当天浑身骨骼剧烈疼痛,像是每一骨头都在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反复拧绞。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嘴唇被咬出了血,汗水把身下的地砖都浸湿了一大片。老军医守在一旁,每隔一刻钟就往他嘴里灌一碗漆黑的汤药。整整三个时辰的煎熬之后,疼痛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气血在经脉中奔涌,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重新排列组合。
他站起身来,握紧拳头,一拳打在院中的青石上。那块半人高的青石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缝隙延伸到石头底部,整块石头被一拳之力震成了两半。
段韶正巧走进院门,看到这一幕,眉毛微微一挑。他走到裂开的青石前,弯腰看了看断口的纹路,然后直起身来,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高寅。
“不错。普通人淬体七层才能打裂青石,你三层就做到了。这就是《虎魔炼骨劲》的霸道之处——牺牲了速度,换来了纯粹的力量。你现在一拳打出去的力量,至少是普通淬体三层武者的两倍。但代价你也体会到了。”他指了指地上那摊汗水和血迹,“突破一次像死过一回。练到第七层,那种痛苦还会加倍。你顶得住吗?”
高寅擦去嘴角的血迹,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顶得住。”
段韶看着他的笑容,忽然也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的资质不算最好的。十六岁才开始修炼,筋骨的可塑性已经比不上那些自幼习武的人。但你有一个东西,比我见过的所有年轻人都强。”他伸出一粗壮的手指,点了点高寅的口,“你的心。你的心里装着恐惧。恐惧是最好的燃料,比荣华富贵都好使。一个人怕什么,就会为什么拼命。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也不问。你只要记住这份恐惧就够了——它会推着你往前走,走到比你想象中更远的地方。”
那天夜里,高寅独自坐在枣树下,用磨刀石打磨着段韶赠他的那柄双手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刃口在磨石上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均匀而有力,磨刀的姿态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专注。
他已经将《虎魔炼骨劲》练到第三层,距离淬体七层还有四层。再有三个月,他就要去兰陵就藩。段韶给他的期限是六个月内入后天,现在只剩一半时间了。而按照那些未来的记忆,距离高澄遇刺还有不到一年。
这一年,他要做三件事:武道入后天,儒家入“明理”,在兰陵站稳脚跟练出一千精兵。三件事,每一件都关乎生死。
他将磨好的长刀举起,对着月光看了看刃口,然后一刀劈在面前的虚空中。刀锋划过空气,带起了一声微弱但清晰的鸣响——那不是破空声,而是刀身在高速震颤中发出的金属颤音,像是某种沉睡在钢铁中的东西正在苏醒。
淬体三层,已经能劈出刀鸣了。高寅不知道这算什么水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离后天境的门槛正在一天一天地接近。
他把长刀回刀鞘,站起身来,重新走进院子中央,开始今晚的第二轮修炼。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枣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无声地为他鼓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