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到家时，离枝已冻得嘴唇发紫。摩托车的风实在太利了。
“枝子，你来啦！”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笑吟吟地迎上来，“我是妈妈呀！看看，这个是你弟弟，叫离杰，”随后指着身后跟着的女孩儿，“这是妹，叫离玲......玲玲，这是姐姐，快叫人。”
“姐姐。”后面的女孩怯生生。
离枝望着眼前陌生的亲人，又环顾四周，说出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墙好白啊。”
妈妈打来热水，闻言笑道：“是啊，以后就留给你们姐弟贴奖状，把所有的墙面都贴满好不好？......快过来洗洗手，看把你冻的，很冷吧。”
妈妈真漂亮。离枝想。
爸爸抱起离玲，对离枝说：“以后弟弟妹妹就要姐姐多照看了，爸爸出去赚钱，你们在家好好学习，将来都去上大学。”
新家的地基打在二亩田上。前院正对着二伯家的后门，后门一开便是无边的田野。走过一段田埂，就能上村里的大路。路左是绵延的群山，沿路往上，一条岔道通向老宅——爷爷和大伯、三伯都还住在那里，泥砖垒的屋子，三家是分屋住的。
爸爸兄弟四个，只有他和二哥在坎下盖起了新房，坎上那些老屋，便在岁月里静默地旧下去。
孩子天性，离枝觉得一切都很新奇，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她认全了伯父伯母，结识了一大群堂兄弟姐妹，也转进了新的学校。
放学后，爸爸雇几个孩子们一起搬砖，家里二层的楼房还在建，一分钱一块砖头。孩子们几天下来也赚了几个零花钱，放学回家时背着书包就钻小卖部。谁的兜里都装着圆鼓鼓的绿白条纹口香糖，嘴巴上都嚼着长长一的黄色辣条，离枝和代霞一起撕一块方形绿色辣条吃。
代霞是离枝在全安小学认识的新朋友，她家住在更深的山里一些，但和离枝家离得不远。学校到家要走四十分钟，从校园门口出来的一大群人，会在中途陆续离开，回到自己家。
代霞是最后一个到家的，而第二天清早，离枝又总能听见她隔着大片田野，在雾蒙蒙的路上喊自己一起上学。
盖房子那些子，伯父伯母们都来帮忙。
村里就是这样，无论谁家办酒、起屋、收谷，大家都凑在一起，忙谁家的活，就在谁家吃饭。新房子的一层早已落成，二层也在一砖一瓦中渐渐成型。孩子们得热火朝天，砖供得及时，墙便砌得快。
不久，二层楼板浇好了，爸爸也收拾行囊，再次踏上了去广东的路。
后来，妈妈在全安小学做起了临聘老师，教数学。那是2005年，村里很缺老师。妈妈小时候书念得极好，可家里穷，外婆不让她再读，要她留家活。妈妈不肯，自己借钱下广东去了。
离枝读二年级时，怎么都学不会看钟。数学试卷上画着圆圆的钟面，弧线上点满了小刻度，三针转啊转，把她的脑子转成糨糊了，她也数不清秒针转了几圈，算不准分针走了几分，时针该停在哪个小格子。后来，妈妈用细细的竹条打得她嗷嗷叫，她还是没弄明白。
最让离枝开心的，是家里买了电视。在外婆家，她只能反复看那几盘赣南采茶戏的磁带，印象最深的就是《下广东》。而这台方方的电视，连上信号，竟能上演那么多的悲欢离合：
《少年包青天》《新白娘子传奇》《还珠格格》《欢天喜地七仙女》……她常看得入迷，忘了该的活。
有一次，因为看剧忘了照看灶火，掉出的火柴点燃了柴堆，险些把厨房烧了，自然也少不了一顿打。
在被包拯破案时碰到的尸体吓哭了好几个晚上之后，离枝最终被勒令禁止看《少年包青天》了。到了暑假，她又学着电视里的尔康，痛苦地伸着手哭喊：“紫薇，别走！”还抓起家里的玻璃杯当麦克风开始扯着嗓子嚎：
“啊~~~啊~~~啊~~~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
对的，就是扯着嗓子嚎。
八岁的孩子哪懂什么调子，大白嗓子就是嚎，很卖力地演出。
夏天，村里人都喜欢在地上铺凉席，离玲和离杰坐在凉席上，做了人生中首次“演唱会”前排的VIP听众，并在姐姐的“”下被迫鼓掌。
“小杰，你的掌声不够响亮，”离枝指着两岁的离杰，不满道，又看向妹妹：“玲玲，你的眼神不够真诚，”离枝强调，“真诚——我要的是真诚！”
五岁的离玲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努力思考姐姐说的“真诚”是什么意思。
离枝突然有点想念外婆家的表妹了，听妈妈说，表妹经常半夜起来哭着要找姐姐。心里那点酸涩又泛上来，觉得一个人唱得没意思。她“蹬蹬蹬”跑回屋，从衣柜里翻出白色的蚊帐，回到客厅对妹妹说：“我们来演白娘子吧。”
等到《欢天喜地七仙女》播出一整年后，离枝和离玲终于有了采购“专业道具”的资本。
那时，离枝家右边建起了一个水电厂，姐妹俩常提一大桶衣服去水边洗。老板在水电厂隔壁搭了个棚，做垃圾回收。常有货车将成堆的塑料垃圾运来，在水里过一遍，再拉进棚里。
随着黑烟升起，那些垃圾被绞成泥浆，又压成一塑料线条。
过了水的垃圾就堆在棚外。有一次，离玲神秘兮兮地把姐姐拉进房间，锁上门，摊开手心，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姐，你看！我在垃圾厂捡到钱了！”
那神情，仿佛发现了童话里埋藏的宝藏。离枝一把抓过：“快给我，我帮你藏好，以后我们就有钱了。”离玲高兴极了，丝毫没有“财产被瓜分”的意识。
此后，离枝也常跟着妹妹去垃圾堆里翻找。经过不懈努力，她们终于攒下一笔“巨款”：十五元。
经过慎重密谋，姐妹俩决定斥此巨资，购买心心念念的“灵石手链”。离枝买的是女的红色手链，离玲则选了七仙女的紫色款。除了绕腕的链条，还有一细链连着一枚指环，环上嵌着一颗“灵石”。
“这就是‘灵石’啊。”姐妹俩坐在河坝上，身旁堆着她们从山上拾捡下来的枯松叶，家里需要用它们来引火烧水做饭。
离枝和离玲举着各自刚戴上手链的手对着夕阳，将沉的夕阳像个巨大的鸡蛋黄，余晖正盛，斜斜地射在两颗“灵石”上。
“‘灵石’在发光！”离玲激动地晃着手腕，手上还有拾捡枯松叶时被刺划出的血痕，“它真的有法力吗？像电视里那样？”
如果真的有法力，就让外面砸门的人都消失，让妈妈快回来吧！
离枝看着被撞得砰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的房门，吓得大气不敢出，她悄悄转动右手的“灵石”，在心里拼命祈愿。
砰！砰！砰！
砸门声越来越响，像锤子敲在心脏上。离枝紧紧抱着弟弟，转头对妹妹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做噤声状。
离枝其实很熟悉这样的场景，却依旧胆战心惊。以前在外婆家，那些人来了，拿不到钱，就开始搬东西。实在没得搬，就砸。外婆家的门被砸坏过好几次，最后，外婆只能牵着她去找邻居家借钱。
“枝子，我们只能给三百，你不能说我们还留着两百，知道吗？”离枝点点头，有点害怕。
来到新家，离枝以为那些人不会再来了。
可他们还是来了。
因为离枝家“超生”了。
按照政策，离枝家是不能有弟弟的。
可是后来，妈妈说，离枝才是多余的那个。
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轻轻裂开，细细密密地渗进来了很多冷水，水像是从夏天深井里打出来的，冻得离枝冷了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