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荣国府内。
温暖如春的屋子里燃着上好的兽头红炭,散发着燥而黏稠的温热。
一丝淡淡的百合香混合着胭脂味,在屋子里慢吞吞地打着转,熏得人直犯春困。
王熙凤穿了一件大红洋缎窄裉袄,大半个身子懒洋洋地斜靠在软榻的厚垫子上。
大腿上盖着一床半旧的狐皮大氅,暖呼呼的。
她细长的手指捏着一粒松子,慢条斯理地剥着皮,指甲盖上染着鲜艳的凤仙花汁。
榻旁小几上,放着一只雪白细腻的定窑茶碗,热气袅袅娜娜地往上升。
平儿坐在一张小圆凳上,手里拨弄着一把红木算盘。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在这安静的屋里显得有些清脆。
“平儿,你慢着点拨,我这耳朵都被你吵得直生疼。”
王熙凤把剥好的松子仁丢进嘴里,舌尖卷了卷,啐出一小片碎皮。
“上个月城外放出去的那几笔银子,利钱可都收齐了?”
平儿停下手,有些局促地揉了揉发酸的腕子。
“,别的都好说,唯独东城那几家泥腿子,说是大雪封了路,租子收不上来。”
“他们差人求着,想再宽限个十天半个月的。”
王熙凤眼皮挑了挑,眼角那抹精光闪了一下。
“宽限?老子这儿又不是开大善堂的,没钱拿地契来抵就是了。”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冷哼道。
“当年谢家倒台,咱们在南郊顺过来的那个庄子,上月送来的租子倒是一分没差。”
“说起来,那谢家的庄子真是块肥肉。”
平儿压低了声音,朝朱红的漆木大门外瞅了一眼,压着嗓子。
“地肥水足,一年起码能进千把两银子呢。”
“可不是么,要不怎么说谢家是百年勋贵呢。”
王熙凤扯了扯嘴角,眼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贪婪。
“当初他们家落难,咱们四大家族像分猪肉似的,谁也没少捞。”
“那谢家的病秧子小哥儿,这会儿估计早死在北疆的哪个死人堆里,连骨头都化了。”
正说着,外头大院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那声音在雪地里踩得“吧唧吧唧”乱响,像是有什么急惊风的野狗在狂奔。
“嘭!”
厚实的棉帘子被人粗暴地一把扯开。
一股夹着冰碴子和马粪味的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疯了似的往这暖和的屋里涌。
屋里的熏香气瞬间被这股怪味冲了个净。
王熙凤眉头一拧,捏着松子壳的手指猛地攥紧。
“你没长眼啊?抢着去投胎呢这是?”
她凤眼一斜,柳叶眉倒竖起来,尖着嗓子叱骂。
“连个规矩都没有了,仔细老子揭了你的皮!”
闯进来的正是小厮钱华。
他一头栽倒在朱红的地毯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脸上糊满了黑乎乎的烂泥和汗水。
由于跑得太急,他的鞋底上还黏着一坨发黄的马粪,散发着刺鼻的臭气。
“二、二……出、出天大的事了啊!”
钱华趴在地上直倒气,腔里“呼哧呼哧”直响,像拉风箱一样。
“那个发配到死囚营的谢家余孽……谢行渊!”
“他、他没死!他在关外,把的主力给得片甲不留啊!”
“啪嗒。”
平儿手里的红木算盘掉在圆凳上,震飞了两个算盘珠子。
王熙凤原本斜靠着的身子,在这三个字砸进耳朵的瞬间,僵硬得像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生铁。
她捏着松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一节节泛着白。
“你放什么狗屁?”
王熙凤眼珠子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尖。
“那病秧子连刀都提不动,怎么可能?”
“俺、俺在城门外听得真切,八百里加急的捷报都送到金銮殿了!”
钱华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听说他一枪挑死了北狄的先锋大将,缴获了十万头牛羊,把关口的马道都踩塌了!”
“皇上……皇上这会儿已经下了旨意,要封他当并肩王呢!”
钱华带着哭腔喊,“现在,他正带着几万人不眨眼的铁骑,往京城这边开拔了!”
并肩王。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带刺的重锤,狠狠砸在王熙凤的心窝子上。
她觉得心口一阵发紧,呼吸都跟着有些困难,喉咙里得像要冒火。
当年谢家落难。
荣国府在里头使了多少绊子,她王熙凤最是清楚。
不仅谋夺了那块最肥的南郊庄子,她自己私底下还吞了谢家两箱子名贵耀眼的古玩玉器。
若是那病秧子真成了手握重兵、人不眨眼的并肩王……
他带着大军回到京城,第一个要清算的,不就是他们这些当初落井下石的豺狼?
冰凉的冷汗顺着王熙凤的额角渗了出来。
她那长满凤仙花甲套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这怎么可能……大乾的官兵,怎么可能让他立下这种功劳……”
王熙凤喃喃自语,脸颊上的粉底因为肌肉抽搐,显得有些斑驳。
平儿也吓得面如土色,手心里全是冷汗。
“,要是那活阎王真回来了,咱们在城外那个庄子……”
强烈的震惊与后怕化作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窜上王熙凤的后脊梁骨。
她只觉得浑身发虚,手腕子一软,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搁在榻旁小几上的那只白釉定窑茶碗。
被她发抖的指尖轻轻一碰,瞬间失了重心。
“哗啦!”
那只价值连城、薄如蝉翼的白瓷茶碗。
从软榻边缘滑落,直挺挺地掉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砸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夹着几片嫩绿的茶叶,在粉碎的瓷片间四处飞溅,热气蒸腾。
这尖锐刺耳的瓷器碎裂声,在死寂如墓的屋里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谁在外面砸东西?”
突然,隔壁书房传来一声有些有些苍老、带着几分不悦的呵斥。
紧接着,连接书房的碧纱橱被人“刺啦”一声粗暴地推开。
贾政沉着一张老脸,手里还捏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大学》,大步走了进来。
由于被打扰了清静,他额角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跨过门槛,一眼就瞧见了地上那滩碎瓷片和浑身是泥、瘫在地上发抖的钱华。
“凤丫头,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摔什么茶碗?”
贾政抚了抚稀疏的胡须,皱着眉头,声音里透着股文人特有的迂腐与训诫。
王熙凤这会儿连行礼都忘了。
她双眼无神地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嘴角有些神经质地扯了扯。
“二叔……出事了……”
平儿大着胆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谢家那个……回来了。”
贾政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意地冷笑了一声,拂了拂宽大的衣袖。
“我还当是什么天塌了的大事,一个抄家流放的余孽,回来能翻起什么浪来?”
他斜了钱华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大乾的王法还在,轮得到他一个死囚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