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09

从老熊沟下来,苏清禾没有回去。

她沿着山路往下走,柴刀别在腰间,刀刃上还沾着露水。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老槐树上的大喇叭刚唱完一遍《东方红》,现在是播报今生产任务的时间。

她快步向大队部走去,大队长已经坐在桌前喝起了早茶。

他见苏清禾来了,就知道她应该是来拿通行条子的,条子他早就写好了。

“苏清禾同志,这么早啊?”他笑盈盈地放下搪瓷缸。

“书记早也早呀!我是来拿通行条子的,顺便一会儿去公社开介绍信。”

“早就准备好了!拿去吧!”王德胜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苏清禾拿着条子,道了一声谢,便离开了大队。

当她走到村头时,孙老头的拖拉机停在路边,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苏清禾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两毛钱递了过去。

“孙师傅,我去镇上公社,能搭一段吗?”

孙老头接过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上来吧。”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黑烟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弥漫开来。

孙老头正要挂挡,一群人从巷子里涌了出来。

来得很快。

苏清禾坐在拖拉机后斗的麻袋堆上,转头看去。

最前面的是李老头,捂着还没长好的牙豁子,走得虎虎生风。

李谢氏在旁边架着他一只胳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破抹布,边走边朝拖拉机的方向挥舞:

“你们看看!你们都来看看!这贱蹄子要跑!她要去公社找野男人!我们老李家白养了她三年!”

他们身后跟着,脸上那道被灌木划出的血痕还新鲜着。

再往后是大嫂李小玉,怀里抱着刚出月子的娃,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孩子,一个扯着她的衣角,一个跟在后面小跑。

大哥李大志在省城铁路单位当厨师,一年回不了两趟家,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没时间上工,所以他们家的家务和农活全靠原主。

此刻她被婆母叫来助阵,脸上满是不情愿,却又不敢不来。

她一边走一边低声劝李谢氏:

“娘,大清早的这么多人看着,有什么事回家说不行吗……”

李谢氏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站后头去,别让娃吹了风!”

语气虽然凶,但话里的意思却是护着她的。

再往后是二哥李大伟,脸露凶光,一脸横肉,手里攥着一竹竿。

他婆娘张菊花跟在旁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那天在玉米地里听见了赵翠兰说漏嘴,此刻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们家的三个半大孩子挤在人群里,拖着鼻涕捡石子往拖拉机的方向扔。

然后是李德贵、李德才,还有几个苏清禾在原主记忆里只见过一面的远房族亲。

婆子和孩子们挤在外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围观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扛着锄头的,端着饭碗的,背着背篓的。

人群边缘,赵翠兰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人堆里。

没人注意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已经换了身净衣裳,脸上的血痕用冷水擦过,只剩几道淡淡的红印子,头发也重新编过。

她站在几个婆子身后,眼睛盯着拖拉机的方向,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不准走!”

李老头冲到拖拉机车头前面,一把扯住拖拉机的扶手,

“你是我李家的媳妇!谁准你走的?你走一个试试!”

李谢氏绕到后斗侧面,一只手指着苏清禾,另一只手朝围拢过来的村民比划:

“大伙评评理!这贱蹄子嫁到我们李家三年,活不好好,张口闭口要往公社跑,去找她的野男人!我们李家还没死绝呢!她凭什么走!”

从人群中挤出来,他在老熊沟里吓破了胆,但下山这一路他已经想好了怎么翻盘——只要当众把这女人钉死在偷人的罪名上,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他抬起手,指着苏清禾的鼻子,声音大得整个村口都听得见。

“你给我下来!我哪点对不起你?给你吃不给你穿了吗?我爹娘待你不薄!你倒好,动不动往外跑,今天去公社找野男人,明天跑省城找野男人,你当我们老李家是什么地方?你这种女人,放在旧社会是要沉塘的!”

“就是!”

李谢氏叉着腰,“她就是想跟野男人跑!我早就看出来了!一个年轻媳妇天天往外跑,不是有野男人是什么?以前让她多点活就哭哭啼啼,现在倒好,说跑就跑!白养了她三年!”

“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老实巴交的,现在动不动就往外面跑,连公婆都敢打,那不是在外面有人撑腰是什么?”

赵翠兰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她从婆子们身后挤上前几步,脸上挂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得意,

“我是外人,本来不该嘴。但咱们村谁不知道她天天往山上跑?一个女人家家的,三天两头上山。”

她故意把话说一半,留一半让旁人来想,眼睛瞟着周围几个婆子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上翘。

“赵翠兰。”

王婶子站在人群前方,回过头来,

“你说话可得摸着良心。清禾上山打了野物,还分给了二丫她们几个丫头。你没有亲眼看见,就别在这里乱说,污蔑人了。”

赵翠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

“王婶子,你被她哄了。送几只兔子就想收买人心?谁知道她在山上什么?”

“够了。”苏清禾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

她踩在黄土地上,脚步很轻,没有扬起一点尘埃。

她径直走到面前,和他面对面站着。

“你说我在外面找野男人。那个野男人姓什么?住哪?我在哪见的他?什么时候见的?你亲眼看见的,你倒是说说那个男人的长相,个子多高,穿什么衣服?”

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临时编了个人,哪想过要编细节。

脑子急速转了几圈后胡乱抓了一句:

“就是个外村的!个子不高不矮!穿着灰褂子!你自己的事你自己不清楚!”

“个子不高不矮,穿着灰褂子。”

苏清禾重复了一遍,

“你说说你亲眼看见我和他在哪见的面。”

“在河边!我亲眼看见的!”

“河边什么时候?”

“就、就前几天!”

“前几天是哪一天?上午中午还是下午?”

又堵住了。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恼羞成怒地吼出来:

“你问这么多什么!我记不得具体哪天了,反正就是河边!你就是偷人了!”

“说不上来。”

苏清禾的声音变冷,

“那我帮你说一个。前天傍晚,后山窝棚。一个女人,穿着碎花布褂子,躺在铺在地上的灰布褂子上。她说的话,她叫的名字,要不要我现在重复一遍?”

的脸抽了一下,下意识往赵翠兰那边瞟了一眼。

这一眼,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赵翠兰脸上的笑容僵了,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胡扯!”

吼道,“你撒谎!”

苏清禾继续说:

“那个女人说你娶回来一个又瘦又的柴火棍,说你不碰她是因为看着晦气。

你跟她解释说她三年肚子没动静不是她不生,是你从来没跟她同过一次房。

你还说等她被你爹娘撵走或者打死,你们就能在一起了。这些话是我编的,还是你亲口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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