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凌晨两点。
裴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
这是她来这个时代八年，第一次失眠。
以前在军中，她能在马背上睡觉，能在战鼓声中睡觉，能在尸山血海旁边睡觉。后来到了现代，她也能在陌生的房间里、在汽车的鸣笛声中、在沈念半夜回来的开门声里睡觉。
但今晚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些有的没的。
——
陆安。
二十岁。大学生。家里有钱。做饭好吃。笑起来有点傻。看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今天在小巷里走路的时候，他偷偷看了她好几次。她都知道。
以前在军中，斥候盯梢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陆安那点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但是……
二十六岁。
她二十六岁。
在唐代，这个年纪的女子，孩子都该启蒙了。当然她是例外——女扮男装混在军中，没人敢娶，她也没想过嫁。
可在这个时代，二十六岁不算老。沈念说过，现在的人三十岁结婚很正常。
问题是，陆安才二十岁。
二十岁，在她那个时代，刚及冠，还是毛头小子。
她想起他今天说的那些话。
“出来约女孩子吃饭，都要有这个。”
“因为想你吃点好的。”
“你做饭不好吃啊。”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耳朵红红的，但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
她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又笑不出来了。
——
她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朋友。
博物馆的同事，都是泛泛之交。上班打招呼，下班各回各家。偶尔聚餐，她去一次就不想再去第二次——那些人聊的话题，她不上嘴，也不想嘴。
沈念是她唯一的亲人。
但沈念二十岁了，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男朋友，有自己的未来。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沈念会嫁人，会离开这个家，会有自己的孩子。到那时候，这个房子里就只剩她一个人。
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但现在陆安突然闯进来。
像一颗石子投进古井，咚的一声，惊起涟漪。
——
她翻身下床。
光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
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到床底。
摸到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拉出来。
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刀。
唐横刀。
刀鞘是黑色的，有些地方磨损了，露出底下的木头。刀柄上的缠绳换过几次，现在是深棕色。
她把刀拿起来，放在膝上。
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
八年了。
这把刀跟着她，从至德二载到二零二二年，从香积寺战场到西安小区。
沈明远活着的时候，藏在他床底下。他走后，她找回来，藏在自己床底下。
从来没拿出来过。
但今晚，她想看看它。
——
手指扣住刀柄，轻轻一拔。
噌——
金属的轻微嗡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刀身露出一小段。
灯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刀身上，映出她的脸。
裴昭盯着那张脸，愣住了。
那是她的脸。
但又不像她。
眉还是那个眉，眼还是那个眼，但皮肤——
白得像瓷器，细腻得像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想起在朔方军的时候。
那时候天天风吹晒，皮肤黑得像锅底。伙头兵开玩笑，说“左虞候您这肤色，晚上往黑地里一站，找都找不着”。
她不介意。军中没人在乎这个。
后来到了现代，沈念开始教她护肤。
“姐你皮肤底子好，就是太了，得补水。”
“姐你得防晒，不然长斑。”
“姐这个面膜好用，你试试。”
她试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沈念让她用什么她就用什么。
八年下来，不知不觉，变成这样了。
她看着刀身上那张脸。
眉目依旧，但皮肤白了，细腻了，看起来……
像另一个人。
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刀身继续往外拔。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落在刀刃上。
刀刃上有豁口。
很小，很浅，但仔细看能看见。
那是香积寺那一战留下的。
七次冲阵，三百人全部战死。她抱着军旗从马上坠落的时候，不知道砍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
这把刀跟着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豁口还在。
她还在。
那些人，都不在了。
——
噌——
刀身回刀鞘。
声音脆利落。
她把刀放回木盒，推回床底。
站起来，走回床边，躺下。
继续盯着天花板。
——
三点。
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又冒出那些念头。
陆安的家人。
他爸给他买奥迪，能住在那种高档小区，肯定不是普通家庭。
如果……如果陆安真的……
他家人会同意吗？
一个博物馆讲解员，无父无母，来历不明，比儿子大六岁。
会同意吗？
不会。
她不用想都知道。
在唐代，门第之见比现在重得多。河东裴氏是顶级门阀，她从小就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
虽然现在河东裴氏已经没了。
但她记得。
她翻了个身。
然后又翻回来。
——
四点。
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沈念。
沈念今晚又没回来。
这周第几次了？
她没数。但越来越多了。
以前沈念还会找借口，说在同学家，在图书馆，在聚餐。现在连借口都懒得找了，直接发个消息“今晚不回了”。
她应该管吗？
沈念二十岁了，不是小孩子。
可是那个赵永年……
陆安查到的那些事，她没告诉沈念。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你男朋友以前有过好几个女人”？现在这个时代，这好像不算什么。
说“他家门第太高，你可能嫁不进去”？沈念会说她想那么多嘛，现在开心就行。
说“我看他不靠谱”？她没有证据。只是一种感觉。那种在战场上练出来的直觉——这个人，不对劲。
但这种直觉，怎么跟沈念说？
她想起今天陆安说的话。
“像他那种地位的男人，之前有过几个女人，在圈子里不算什么稀奇事。”
是啊。在唐代，世家子弟婚前有几个侍妾，也正常。
但那是在唐代。
现在呢？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的规则。
她只知道，每次沈念不回来，她就睡不着。
——
五点。
窗外开始发白。
裴昭终于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最后一个念头——
陆安今天说，下次还来吗？
她说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
——
早上七点。
手机响了。
裴昭睁开眼，拿起来看。
陆安：【姐，今天周，你休息吧？中午我来做饭，你想吃什么？】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回：【随便。】
那边秒回：【随便最难做了！说个具体的！】
她想了想。
回：【上次那个鱼。】
那边又秒回：【松鼠鳜鱼？行！我学着做！中午见！】
后面跟着一串表情包，撒花转圈的那种。
裴昭看着那些动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放下手机，起床。
洗漱，换衣服，去厨房。
冰箱里还有鸡蛋和青菜。
她拿出来，开火，热油，煎蛋。
动作很熟练。
八年来，每天如此。
但今天煎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安说，她做饭不好吃。
她低头看了看锅里的蛋。
好像……确实一般。
——
中午十一点半，门响了。
裴昭开门。
陆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姐！”他笑得很灿烂，“我买了鱼，还有别的菜，今天给你露一手！”
裴昭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看起来更小了。
二十岁。
真的小。
“进来吧。”
陆安换鞋，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裴昭一愣。
“哪不一样？”
陆安歪着头看了看她。
“说不上来……”他挠挠头，“好像……没平时那么冷？”
裴昭沉默了两秒。
“你看错了。”
陆安笑了：“行，我看错了。”
他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裴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煤气灶的火苗跳动着，锅里的油滋滋响，他把鱼放进锅里，刺啦一声，香味瞬间爆开。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失眠。
刀。
沈念。
门第。
年龄。
格格不入。
……
“姐？”
陆安回头看她。
“你怎么了？站那儿发呆？”
裴昭回过神。
“没事。”
“那您坐着等，马上好。”
她没坐。
还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陆安也不介意，一边忙活一边念叨。
“这个松鼠鳜鱼我是第一次做，在网上看了好几个视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姐你要是不喜欢太甜的，我就少放点糖。”
“对了，我还买了排骨，做糖醋的，你爱吃甜的吧？”
“还有青菜，得吃点素的。”
裴昭听着，没说话。
但眼睛一直看着他。
——
鱼端上桌的时候，卖相居然不错。
金黄色的，浇汁红亮，鱼身立起来，像松鼠。
“快尝尝！”陆安期待地看着她。
裴昭夹了一筷子。
外酥里嫩，酸甜适口。
比昨天那家店的，差了一点。
但也很好吃。
“怎么样？”陆安紧张地问。
裴昭咽下去，看着他。
“好吃。”
陆安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做砸了！”
他坐下来，也开始吃。
吃了几口，忽然抬头。
“姐。”
“嗯？”
“你刚才一直看我，是不是怕我把厨房点了？”
裴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
陆安笑了：“放心，我有数！”
他低头继续吃。
裴昭也继续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
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两碗米饭。
两个人。
——
吃完饭，陆安抢着洗碗。
洗完了，擦手，出来说：“姐，那我走了。”
裴昭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姐。”
“嗯？”
“你今晚还失眠吗？”
裴昭愣住了。
陆安笑了笑：“你刚才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候，眼睛下面有点青。昨晚没睡好吧？”
裴昭没说话。
他也没追问。
只是说：“那今晚早点睡。要是睡不着……可以给我发消息。”
说完他拉开门，跑了。
门关上了。
裴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很久，她垂下眼。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
晚上十点，手机响了。
沈念的消息：【今晚不回了。】
裴昭看着那行字。
这次没有“在同学家”，没有“聚餐”，没有“图书馆”。
就是“今晚不回了”。
她盯着屏幕，手指动了动。
想回点什么。
但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她放下手机，去洗澡。
洗完出来，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今晚好像不那么难睡着了。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要是睡不着，可以给我发消息。”
她没发。
但她也没失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