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三后,花朝节。
裴府的花朝宴设在城外的别院——春晖园。
据说这园子是武皇帝当年赐给裴家先祖的,占地数十亩,引洛水支流为池,叠石为山,遍植奇花异木。
春里百花竞放,是洛阳城数一数二的胜景,却轻易不对外开放。此番裴府为了一场花朝宴而开了春晖园,洛阳城里的世家无不趋之若鹜。
沈糯依一早便起来梳妆。
她今穿了一件鹅黄色素面交领褙子,下配月白素绢百褶裙,腰间系一条豆绿丝绦,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金玉首饰,只在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
面上薄薄施了一层胭脂,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清清淡淡的,像是春里一枝初绽在晨雾里的素心兰。
菱歌捧着那只紫檀锦盒,犹豫了半晌,还是问道:“姑娘,这凤钗……当真不戴?”
沈糯依瞥了一眼那锦盒,摇了摇头:“不戴。我又不是去相看的,戴那么招摇做什么。”
话音落,她便往外走去,只是没走两步,她忽又停住。
裴瑾那人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面上看着清冷矜贵,骨子里却是个不容违逆的。
若发现她不戴他送的东西,不定又要寻个什么由头发作。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带着走吧。”她偏过头,朝菱歌淡淡道,“万一用得上。”
春光微醺,花初醒。
晨光透过梧桐枝桠筛了满地碎金,微风里裹着若有若无的花香,今确是个赏花的好天气。
主仆二人刚出了微雨阁的月洞门,便见沈晚妤已等在垂花门下了。
她今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石榴红织金缠枝牡丹纹的广袖襦裙,下着葱黄八幅湘裙,腰间束着织锦躞蹀带,垂下一对白玉连环佩。
头上梳着高髻,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鬓边还簪了一朵新摘的芍药,耳垂上挂着米粒大的红宝石坠子。
整个人立在那里,明艳得像一簇烧到最旺的火。
沈晚妤的相貌随了其父亲沈钧,生得明艳动人。
沈钧如今年过不惑,须髯已有微霜,可那副五官轮廓仍旧看得出来,年轻时候,大约也曾是鲜衣怒马、红袖相招的风流郎君。
否则以赵氏左光禄大夫亲妹妹的身份,当年也不会甘心下嫁。
沈晚妤远远瞧见沈糯依缓步行来,目光上下扫了一个来回,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丫头今穿得也未免太素了些,鹅黄色素面襦衫,月白素绢长裙,头上只一白玉兰簪,通身上下再无半点金玉之色。
可不知怎的,这般素净反倒衬出一种说不出的清丽脱俗来,像是清晨荷叶上凝的一颗露珠,不争不抢,却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沈晚妤收回目光,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素净固然有素净的好处,可这样的场合,说到底还是撑不起台面。放在自己这一身雍容华贵旁边,便觉寒酸了。
有了这层计较,她脸上的笑容反倒真切了几分,笑盈盈地招呼道:
“糯依,快着些,莫误了时辰。若叫裴府的人觉得咱们沈家小门小户的不懂规矩,那可不好了。”
呵!
这是故意在嘲讽她穿的素淡,拿“沈家体面”来点她呢。
沈糯依面上笑容不变,脚下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嘴上应得乖巧:
“让姐姐久候了。”
沈府门外已备好了马车。
沈糯依原吩咐人套了府里那辆青帷小油车,沈晚妤瞥了一眼那素净的油壁车帘,当即蹙了眉,说这般寒酸的车驾到了春晖园岂不叫人笑话,硬是让人把自己的翠帷朱轮车也赶了出来。
她拉了沈糯依的手,笑吟吟地道:
“坐我的车罢,你那辆实在拿不出手。你我姐妹同行,旁人看着也体面些。”
沈糯依没有推辞,含笑上了车。
马车辘辘驶出坊门,沿着洛阳城宽敞的坊道一路向东,朝城外的春晖园而去。
春风拂起车帘一角,路边已是杨柳依依,田野间点缀着一片片早开的野花。
沈糯依靠在车壁上,阖了眼,做出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昨夜她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此刻有些乏。
沈晚妤却坐不住。
她一会儿掀帘子张望到了何处,一会儿对着随身的小铜镜整理鬓发,口中絮絮叨叨地问着话。
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终于按捺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糯依,你在太傅府走动也有大半年了。依你之见,太傅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性子?平里可有什么喜好?”
沈糯依睫毛微动,缓缓睁开眼。
什么性子?
自负,狂妄,霸道,自私,冷漠,无情,欲求不满……这几个词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她无声地咽了回去。
她转过脸来看向沈晚妤时,唇角已勾起一抹标准的温婉笑容,语气柔顺而恭谨:
“阿姐问这个,倒是难住糯依了。糯依只是按时去给大人请脉施针罢了,去的时辰不长,除了诊脉、开方、盯着煎药之外,与大人并无多少交道。只觉大人待人甚是和善,言谈温雅,举止有度。想来与外界所言一般无二……芝兰玉树,温润如玉。”
沈晚妤听着,面上笑意愈发深了,眼中那点试探的紧张一扫而空,换了满满的自信与轻慢:
“倒也是,是我糊涂了。就你一个庶女,能给太傅解毒已是天大的造化,又能瞧得出太傅的性情呢。”
沈糯依心中嗤笑,面上却愈发恭顺,垂眸道:“阿姐说得是。”
沈晚妤心下舒坦了,理了理鬓边那朵芍药,又恢复了那副嫡长姐教导庶妹的口吻:
“一忽儿到了园子里,你一切看我的眼色行事,切莫自作主张。裴府那样的门第,规矩多着呢,一步走错了便是笑话。若是出了差池,我这做姐姐的可未必护得住你。”
沈糯依微微垂首,依旧是一副乖巧温驯的模样:“糯依省得,一切听阿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