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都是，我外婆说，命是天给的，病是地给的，天上地下的事儿她都管。”
方大叔听完这话，蹲在地上挠了半天后脑勺，没挠明白，但从那天起看小鱼的眼神就变了，不是看小孩，是看大夫。
谁腿上磕了碰了长了疖子，第一反应不是忍着，是先跑到小鱼跟前撩起裤腿问一声“鱼鱼你给瞅瞅”。
小鱼来者不拒，但分得清轻重。
“叔叔这个不用敷药，回头洗净别沾泥，三天自个儿就好了。”
“这个得敷，婶婶你帮我捣一下那个草。”
队伍里大部分人对她的态度从“稀罕这娃聪明”变成了实打实的“这娃有用”。
除了张婆子。
张婆子是半道上汇进来的，四十来岁，尖下巴薄嘴唇，说话阴一句阳一句的，队伍里的人都不太愿意搭理她。
第五天傍晚，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崖底下歇脚，周婶子架起锅煮野菜粥。小鱼帮着烧火，把柴棍一一往灶膛里塞，火苗舔着锅底，烟气顺着崖壁往上走。
张婆子端着碗凑过来盛粥，碗伸到锅边，嘴先开了。
“周大姐，你这锅底的菜是那小丫头指点的？”
“嗯，鱼鱼认的。”
“啧。”张婆子用勺子拨拉了两下碗里的野菜，撇了撇嘴，“四岁的娃，会看天会认药，还会给人治伤，这也忒邪乎了吧。”
周婶子搅粥的手停了一拍。
张婆子：(¬˛¬“)
”我可不是说她坏话啊。“张婆子压低了声音，但谁都听得见，”我就是觉着，小小年纪啥都会，这不正常。我们那边老辈子都说，太灵光的娃是妖精托生的，带着煞气，谁离得近谁倒霉。“
旁边拄拐的老头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正在给方大叔换药叶子的虎子抬起了头。
虎子：(ꐦ ˙̗˙̗)
周婶子把锅铲搁下了，转过身正对着张婆子，脸上的笑全收了。
”张大姐，我敬你年纪比我大两岁，平时你说话酸我也不跟你计较。但你这话今天放到这儿，我不能当没听见。“
”我就是随口说说，你急啥。“
”随口说说？“周婶子的嗓门提了上来，”你吃的粥是谁指的菜？暴雨那天谁喊你往山上跑的？方大叔那条腿烂了十天，谁给治好的？你家娃要是有鱼鱼一半的能耐，你做梦都能笑醒，你倒好，端着人家的粥碗说人家是妖精？“
张婆子的脸挂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碗往怀里一缩。
”我又没点名……“
”你说的'四岁小丫头'，这队伍里四岁的小丫头就一个，你糊弄谁呢？“
张婆子被堵得嘴角直抽。
旁边那个抱包袱的妇人犹豫了一下，小声接了一句。
”周大姐说得在理，鱼鱼是帮了大忙的。“
驼背瘦汉子蹲在火堆另一头，剔着牙，头也不抬。
”谁要是觉得跟着这队伍瘆得慌，门口那条路没人拦着。“
张婆子：(꒪ꈊ꒪|||)
她讪讪地端着碗缩回了自个儿的铺位，坐下之后嘴皮子还在动，但声音已经缩成了蚊子哼。
没人搭理她。
小鱼从头到尾蹲在灶膛口，一一地往里塞柴棍，火烧得稳稳当当。
她什么也没说。
虎子蹭了过来，蹲在她旁边，声音压到了极致。
”姐姐，那个婆子说你是妖精，你不生气？“
”不生气。“
”咋能不生气？她嘴太坏了！“
小鱼把一柴棍折成两截，塞进灶膛。
”外婆说过，狗咬了你一口，你还能蹲下去咬它一口？“
虎子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
小鱼：(˘ᵕ˘)
”虎子，你记住一个事儿。“
”啥事儿？“
”有本事的人不用跟人吵架，你把事儿办了，他自个儿就闭嘴了。“
虎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使劲儿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夜深了，篝火烧到后来只剩一层红炭，热气撑不住山风，凉意一层一层地渗。
队伍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睡了。老刘头的呼噜最响，方大叔其次，虎子缩在周婶子身边睡得沉沉的，嘴里不知道咕哝着啥。
小鱼没睡。
她靠着崖坐着，膝盖蜷起来，把棉袄裹紧了。夜风从崖壁缝隙里灌进来，她的肩膀缩了缩，但没挪地方。
她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照片。
月光从云层破口里漏下来一道。不亮，但勉强能照出照片上的模样。
穿军装的男人，国字脸，眉头拧着，不笑，口别着两个口袋，领子扣得板正。照片边角发黄了，有一个角被揉软了，那是她攥了太多遍攥出来的。
她把照片贴在脸上，小脸蹭了蹭照片的表面，照片上有一股淡淡的旧纸味儿，混着棉袄里头的汗味。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比风还薄。
”爹，鱼鱼还在走。“
没有人回答她。
”外婆不在了，鱼鱼自个儿走。“
她的手指描了描照片上那张不笑的脸，指尖在眉头那个位置停了一下。
”爹爹你是不是不会笑？“
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斑迹，不知道是什么，外婆活着的时候她问过，外婆没说。
小鱼把照片重新塞回棉袄里头，贴着口的位置，硌着肋骨，硌习惯了。
她攥了攥手腕上的红绳，闭上了眼。
闭上之前，她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什么也看不见，黑压压的山和黑压压的天连成了一片。
小鱼：(ˉ̞̭˘ˉ̞̭)
第二天一早，周婶子起来叠铺盖的时候瞄了一眼小鱼。
小丫头已经醒了，蹲在溪边用冷水洗脸，袖子撸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瘦得能数出骨头的小胳膊。
周婶子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半块杂粮饼子。
”吃。“
”婶婶你自个儿的，鱼鱼不……“
”你再跟婶子客气，婶子掰开你的嘴硬塞。“
小鱼接过饼子，低头咬了一口。
周婶子伸手帮她把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捋了捋。
”鱼鱼，昨晚张婆子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搁啊。“
”鱼鱼没往心里搁。“
周婶子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四岁的孩子说”没往心里搁“，换了别的娃，周婶子一个字都不信。
但这个娃，她信。
不是因为小鱼不在乎，是因为她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太重了，张婆子那几句话，本排不上号。
周婶子的鼻子酸了一下，扭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远处老刘头的大嗓门炸了开来。
”走了走了！磨什么蹭！今天赶紧走，前头岔路口过了就快到双河镇的地界了！“
虎子揉着眼睛从铺盖里滚出来，一脚踩在自个儿鞋上差点绊个跟头，甩着鼻涕追了上来。
”鱼鱼姐！等等我！双河镇到了是不是就有集了？有集是不是就能打听你爹了？“
小鱼往北边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先过那个岔路口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