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那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直冲天灵盖,让她原本有些发热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
在心里把顾金钱这个把女人当生产工具的黑心资本家翻来覆去扎了一万遍小人后,苏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专业打工人的标准微笑。
“得咧,顾帮主,您就瞧好吧。只要预算给够,天王老子的底裤我都给您扒拉明白。”她一把抓起黑玉手令,利落地塞进怀里,转头踩着风风火火的步伐走出了书房。
查账,她是认真的。
毕竟在现代,演过商战剧的演员多少都背过几段硬核台词,更何况她脑子里还装着降维打击的现代财务审计逻辑。
第一站,升钱庄。
掌管此处的钱庄管事甲是个生性精明却胆小怕事的中年人,一见苏酥亮出那枚代表着帮主亲临的黑玉手令,当即吓得冷汗直流,恨不得把两只手都举过头顶以示清白。
“苏姑娘,帮主明鉴,小人这儿的账目年年清算,绝无半点纰漏啊!”管事甲哆哆嗦嗦地捧上一叠厚重的账册。
苏酥也不废话,大剌剌地往太师椅上一坐,屈指敲了敲桌面:“行了,别整那些虚的。阿旺,磨墨,上白纸。”
在管事甲惊愕的目光中,苏酥连算盘都没动,直接抓起炭笔在白纸上“唰唰”画出几道横竖均匀的表格。
借贷平衡,资产分类,一目了然。
她那双好看的杏眼像扫描仪一样掠过账册,指尖飞快地在纸上勾划。
不过半个时辰,升钱庄过去半年的资金流入、流出、预付、应收,便化作了一张清晰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现代资产负债表。
“行了,账目挺净,连一文钱的买菜钱都记进去了。老哥,继续保持,年终奖少不了你的。”苏酥拍了拍管事甲那张因过度紧张而惨白的脸,在对方如释重负的千恩万谢中,迈向了第二站。
第二家丰润钱庄的管事乙则是个典型的职场老油条。
他一上来就先给苏酥端茶倒水,又是送精致糕点,又是东拉西扯地打哈哈,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大家都懂的,水至清则无鱼,姑娘差不多得了。”
“万总管,”苏酥似笑非笑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有轻微的强迫症。看到账目不平,我今晚就得失眠。我一失眠,脑子就不清醒,指不定回总部汇报的时候,就会把某些‘招待费’说成是‘挪用公款’。您看,咱们是现在开始对账,还是等我回了帮主那儿再慢慢对?”
管事乙的笑容僵在脸上,悻悻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得乖乖把真账本递了上来。
在绝对的现代财务穿透式审计面前,任何花哨的做账手段都是纸老虎。
苏酥仅用了两个时辰,就顺藤摸瓜,把丰润钱庄几笔藏在“坏账准备”底下的灰色往来揪了出来,惊得管事乙当场给她跪下叫了声“姑”。
然而,当苏酥来到第三家“汇通钱庄”时,事情却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汇通钱庄的掌柜是个生着一双吊梢眼、面相刻薄的胖子。
他看着苏酥手里的黑玉手令,眼里非但没有丝毫敬畏,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苏姑娘,真是不巧。”那胖主管剔着指甲,阴阳怪气地开口,“咱们汇通钱庄最近在做半年一次的大盘点,所有的分账、细账全都封箱锁库了。如今能给姑娘瞧的,就只有这本总账。”
说着,他将一本薄得像草纸一样的册子拍在桌上。
苏酥接过来一翻,好家伙,里面全是大笔大笔的“合计数”,既没有资金来源,也没有去向说明,活脱脱一本糊弄傻子的“糊涂账”。
“万掌柜,您这账做的是‘薛定谔的账’吧?”苏酥啪地合上账本,冷冷一笑,“连个流水明细都没有,我要怎么核算?万一里面藏着通敌卖国的赃钱,这锅谁来背?”
“苏姑娘说笑了,咱们金钱帮开的是门做生意的买卖,哪来什么脏钱。”万掌柜不咸不淡地顶了回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若是姑娘觉得不妥,大可去向帮主告状。只是这细账,今儿个是真的拿不出来。”
苏酥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一动。
对方这态度,显然不是在防备她这个“临时查账人”,而是在死守某个不能见光的巨大秘密。
她要是现在强硬迫,保不齐这胖子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行,万掌柜既然有难处,那本姑娘改再来便是。”
苏酥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看不出半点愠色。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摇摇晃晃地起身,带着阿旺朝钱庄外走去。
然而,在走到汇通钱庄后院的照壁拐角时,苏酥突然捂住肚子,哎哟连天地对阿旺说:“不行不行,中午那碗凉皮好像坏了,我去趟茅厕,你在这儿等我。”
甩开阿旺后,苏酥运起原身残存的那点微末轻功,身形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地折返回了后院正厅的窗底下。
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微微有些腐朽的木质窗棂上。
屋内,万掌柜那原本慢条斯理的声音此刻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狠戾:“快!把上个月那几笔从‘南边’来的银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到‘春风楼’的暗户去!动作要快,绝对不能让顾金钱派来的那死丫头瞧出破绽。帮主最近盯得紧,若是漏了风声,咱们都得掉脑袋!”
“是,掌柜的,小的明白,这就去办!”一个小伙计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窗外的苏酥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南边来的银子?春风楼的暗户?
好家伙,这不单单是做假账,这特么是在跨国洗钱啊!
更劲爆的是,这洗钱的终端,居然是全碧波城最大、最销魂的风月场所——春风楼。
苏酥在原地呆立了片刻,随即捂着肚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溜回了前院,拉着阿旺一路小跑地回到了七巧斋。
傍晚时分,金钱帮总部的书房里。
顾金钱正端着一盏燕窝,神态慵懒地听着苏酥的汇报。
“升和丰润两家,账目我已经用三式记账法重新做好了,利润和现金流都对得上。喏,这是报表。”苏酥将两叠厚厚的宣纸递过去,神色平静,仿佛一个刚完成了KPI的合格员工。
关于汇通钱庄,她却只字未提。
顾金钱接过报表,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苏酥那张写满了“我很乖、我没藏私”的俏脸上。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有些莫名的诡异。
“苏姑娘,三家钱庄,你就查出了两家?”顾金钱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从怀里摸出一块通体雪白、雕刻着九尾狐图案的羊脂玉牌,轻轻在桌面上叩了叩。
“啪、啪。”
“汇通钱庄的万掌柜,看来是没把你放在眼里啊。”顾金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直接剖开她的膛,看清她内心的每一个小九九。
苏酥心头一颤,暗骂一声老狐狸。
合着这货早就知道汇通钱庄有问题,故意派她去当探路石呢!
“帮主明鉴,万掌柜说他们盘点,我一个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总不能暴力拆迁吧。”苏酥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委屈。
“无妨。”顾金钱修长的手指一弹,那块羊脂白玉牌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度,稳稳地落在了苏酥面前。
“凭这个,碧波城任何风月场所你都能进。”顾金钱的身子微微前倾,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沉香味拂过苏酥的耳畔,“去吧,自己去看看‘春风楼’的账。我想知道的事情,从来没有查不到的。懂吗?”
苏酥盯着那块温润的玉牌,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是一道考题,也是顾金钱递给她的一把刀。
如果她查不出东西,或者查出了东西选择隐瞒,那她和顾金钱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塑料盟友关系”,怕是今晚就要当场宣告破产。
“得咧,那今晚……奴家就去开开眼界。”苏酥一把抓起玉牌,嘴角勾起一抹邪里邪气的笑意。
当晚,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碧波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春风楼前挂满了大红的花灯,靡靡的丝竹之声夹杂着姑娘们娇媚的笑声,在夜空中飘荡,直勾勾地勾引着过往行人的魂魄。
此时,一个身穿一袭月白织锦男装、手摇折扇的俊俏“小公子”大步跨进了春风楼的大门。
这“公子”生得面若敷粉,唇若施脂,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偏偏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与痞气——正是女扮男装的苏酥。
“哎哟,这位俊俏的爷,看着生面孔啊,快里面请!”
打扮得花枝招展、浑身香气熏得人打喷嚏的老鸨春娘,扭着水桶腰,挥舞着香罗帕热情地迎了上来。
苏酥折扇一收,在春娘那张涂满了厚厚脂粉的脸上轻轻一挑,随即手掌一翻,将那块代表着顾金钱身份的羊脂白玉牌在春娘眼前晃了晃。
“春娘姐姐,本公子今晚不找姑娘,只找你。”苏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略带沙哑、极具磁性的男音说道。
春娘原本职业化的假笑在看到玉牌上的九尾狐图案时骤然凝固。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里的轻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她连忙将苏酥引到了二楼最隐秘、最豪华的一间雅房内,亲自关上了房门。
“原来是顾老板的心腹贵客,奴家眼拙,真是不该死罪。”春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不知公子今晚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苏酥大剌剌地在主位上坐下,斜睨着春娘:“顾老板最近对南边送来的一些‘奇货’很感兴趣,让我来过过眼。顺便,把你们春风楼最近的特殊采购账目,拿来给我瞧瞧。”
春娘脸色一变,有些犹豫地绞着手帕:“这……公子,咱们这儿的账目向来是由总账房直接跟帮里对接的,奴家这儿可没有……”
“春娘姐姐。”
苏酥微微起伏身子,一把抓住春娘的手腕,将她拉近,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地说道:“顾老板最近对某些从汇通钱庄流进来的‘暗账’,关心得很。我今晚要是空着手回去,顾老板的金算盘,怕是要敲到某些人的脑袋上了。”
听到“汇通钱庄”和“暗账”四个字,春娘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她死死地盯着苏酥,试图从这张年轻俊俏的脸上看出点虚实。
然而苏酥只是端着茶杯,笑得高深莫测,那神态简直和顾金钱那个男狐狸精一模一样。
终于,春娘泄了气。
她战战兢兢地走到床头,在一处极其隐秘的暗格里摸索了半天,捧出了一本用黑色牛皮包裹着、泛着陈旧气息的私账。
“公子……您可千万别跟顾老板说,这是奴家主动给您的。”春娘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放心,姐姐的温情,本公子记在心里呢。”
苏酥一把夺过账本,立刻在桌上摊开,用现代速读法飞快地翻阅起来。
第一页,正常的酒水胭脂采购,划过。
第二页,姑娘们的胭脂水粉提成,划过。
第三页……
突然,苏酥的视线在其中一行账目上死死地定住了。
【七月十五,购入极品天山雪莲五株、万载朱砂三两,共计白银三千两。
收货人:竹。】
【八月十五,购入极品天山雪莲三株、万载朱砂五两,共计白银两千八百两。
收货人:竹。】
【九月十五……收货人:竹。】
天山雪莲?万载朱砂?
这些都是江湖上千金难求的极品药材,前者可解百毒、续命强身,后者则是炼制某种至阴至阳丹药的必需品。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收货人的署名。
只有一个字——“竹”。
那清秀、端正、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的字迹,苏酥实在是太熟悉了。
那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面无表情、只知道抱着半截劈柴或者铁剑的小暗卫小竹,每次在地上划拉标记时,用的就是这种奇特的笔画连结方式!
小竹……怎么会和春风楼的特殊采购扯上关系?
他买这些名贵药材,又是为了救谁?
苏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狂震,继续往后翻。
紧接着,她又看到了几笔极为扎眼的资金流入记录。
【八月初五,汇通钱庄转入白银五千两,备注:信息酬劳。】
【九月初十,汇通钱庄转入白银四千五百两,备注:信息酬劳。】
信息酬劳!
这不就是买卖情报的赃钱吗?
汇通钱庄作为金钱帮的灰色钱袋子,竟然在通过春风楼这个风月场所,大肆购买或者贩卖某些绝密的情报!
而这些钱的源头,账本上隐隐约约指向了一个方向——“南边”。
南边有什么?
南边有那个已经被覆灭了的、传说中原身曾经待过的神秘魔教,还有那些至今下落不明的“白月光”。
苏酥正想顺着这些蛛丝马迹继续往后翻看,试图找出那笔“信息酬劳”背后真正的买家。
突然,一只涂着猩红蔻丹、丰腴却带着一股冷冽内劲的手,“啪”地一声,重重地按在了那本泛黄的私账上。
“公子。”
春娘那原本妩媚的声音此刻变得无比冰冷,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阴鸷。
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将账本从苏酥手里抽了回去。
“后面的账目,涉及了一些咱们春风楼都得罪不起的‘大贵客’的隐私,顾老板虽然势大,但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怕是对顾老板也没什么好处。”春娘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苏酥。
与此同时,她有些节奏地拍了拍手。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两个身高八尺、满脸横肉、浑身散发着惊人内力波动的龟公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他们双手抱,虽然低着头,但站立的位置却极为巧妙,一前一后,刚好将苏酥所有的退路和可能出手的角度封得死死的。
空气中的味,瞬间浓郁到了极点。
苏酥心思电转。
硬刚?她那点微末内力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露馅?
一旦被发现是女扮男装,顾金钱那儿不仅交代不过去,自己可能今晚就得横着出这春风楼。
“影后级演技,启动!”
苏酥几乎是零点一秒就切换了状态。
她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瞬间变得迷离而散乱,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往椅子上一靠,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壶花雕酒,仰头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嗝……春娘姐姐,你、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苏酥大着舌头,一边拍着桌子,一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连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她满脸通红,眼神涣散,指着那两个面色阴沉的龟公哈哈大笑:“本公子……本公子今晚是来寻欢作乐的,谁要看你那本破账?美人呢?你们春风楼的花魁呢?怎么一个漂亮姐姐都没有……嗝!无趣,真是无趣!”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迈着六亲不认的醉汉步伐,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
春娘冷冷地盯着她那毫无章法的步伐,又看了看桌上洒得大半都是的酒水,眼里的怀疑和意这才渐渐退去了大半。
“原来是个没酒量的绣花枕头。”春娘低声嗤笑了一声,给两个龟公使了个眼色,“送公子出去醒醒酒,可别让他在咱们店里磕着碰着,回头不好跟顾老板交代。”
“别碰我!本公子……自己能走!”
苏酥一把推开伸过来扶她的龟公,嘴里骂骂咧咧地唱着些不成调的现代口水歌,摇摇晃晃地顺着木质楼梯一路往下出溜。
在即将跨出春风楼那道高高的红漆大门、隐入街角红灯笼照不到的阴暗角落的那一瞬间。
苏酥藏在宽大衣袖里的一只手,突然以一种极其隐蔽、仿佛是醉酒脱力般的姿势,轻轻抖了抖。
一枚精致、小巧、泛着淡淡青瓷光泽的“七巧斋”专属胭脂盒,悄无声息地从她袖中滑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极其轻微地滚了滚,精准地卡进了春风楼大门一侧那道不易察觉的阴暗砖缝里。
而在那盒子的底端,在红色灯火绝对照不到的暗影处,赫然用黑色的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后面还缀着一个巨大的、带着颤抖的问号:
【竹?】
苏酥深吸了一口碧波城深夜冰凉而带着水汽的空气,将领口死死扣紧,有些狼狈地低着头,大步没入了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斑驳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