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木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成了固体。
松涛声、风的嗡鸣声、远处水鸟的叫声，
所有属于自然界的动静，都在五个人之间形成的这种沉重的沉默中，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霍桑缓缓把金丝边眼镜取下来，用绒布擦拭着，他的镜片其实已经净得不能再净了，但他的手依然在重复着那个擦拭的动作。
斯隆靠在沙发背上，脸色发白，目光僵直，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玛格丽特攥笔帽的动作终于停住了，她把笔搁在茶几上，然后双手交叉，十指绞在一起。
雷蒙德说完这一大段话之后，靠在帆布椅背上，把资料随手搁在膝盖上，然后用手掌揉了揉眼睛，用力地揉，把眼袋揉得更红了。
爱德华·沃伦的呼吸声在这片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规律，
但他攥紧的左手，指节已经白得几乎和骨头的颜色一样了。
他看向雷蒙德：“直接说出结论。”
雷蒙德没有马上开口。
他先看向霍桑，
霍桑缓缓把眼镜重新戴回鼻梁，然后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看向斯隆，
斯隆那双向来精于计算的眯缝眼，此刻已经完全睁开，用一种沉默的、沉重的肯定回应了他。
他最后看向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了，深吸一口气，也对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雷蒙德·卡特把他膝盖上那叠资料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不到一寸，
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像是在法庭上呈递最后一份决定性证据。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结论。”他说，声线略微发紧，
“这是我和霍桑、斯隆、玛格丽特在昨晚和今天上午反复核对、交叉论证之后，共同得出的——最接近真相的结论。”
他深吸了一口气。
“1947年，绝不是外星飞行器首次降临蓝星的时间。”
“在这之前更早的时间，也许早十年，也许早二十年，也许甚至更早，深层政府的那些核心决策者们，就已经以某种方式接触到了外星生命。”
“这件事被封锁得滴水不漏，只有极少数有资格知道的人才知道。”
“而1947年的罗斯威尔事件，只不过是在保密机制出现漏洞时，被媒体报道了出来。”
雷蒙德的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一个抽象的箭头，从左边划到右边，像是在演示一条时间线。
“深层政府在更早的时期接触到地外生命之后，就立刻开始谋划给外星生命营造某种'住所'，或者是研究外星生命的秘密基地。”
“胡佛水坝，从1931年动工起，最初的核心目的就不是给内华达州发电。”
“它是为了给那个秘密基地提供持续、稳定、绝对可控的水电资源。”
“大萧条正好提供了取之不尽的廉价劳动力，让这个工程能以最小的成本在最短的时间内完工。”
“1936年竣工之后，那个基地也在随后的几年里被建成了。”
“然后从1947年开始，基地正式运转，水电资源大规模消耗的开始时间，恰好是罗斯威尔事件发生的年份。”
“这两者之间，不可能只是巧合。”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霍桑，霍桑接过了他的话语，
老律师说话的方式和雷蒙德完全不同，雷蒙德是工程师式的精确，霍桑是法律人式的层层递进：
“而按照高尔先生留下的那些言论来分析的话，他说有人'谋划了三年的计划'，这个计划，很可能就是……”
他又把眼镜取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擦，只是把眼镜握在手里，像是要抓住一个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这些人在接触到地外生命之后，表面上装作欢迎，给外星人建住所，实际上，是在等待时机把外星人抓起来，进行某种未知的研究。”
“切片，逆向，科技提取……不管是什么形式的研究，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而高尔的语言折射出的东西，他说这件事会让整个联邦政府完蛋，很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把外星人抓起来研究，如果外星人的母星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
斯隆这时开了口，声音发:“如果母星报复……”
他没把这句话说完。
但他不需要说完。
如果母星报复，别说联邦政府了，整个蓝星都得完蛋。
爱德华·沃伦从壁炉前走了回来。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茶几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茶几上那些摊开的文件、手绘图表、老照片复印件、旧报纸扫描件，以及四个跟了他十年的幕僚。
在座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消化着这个结论，
霍桑把金丝边眼镜在手里攥得咯吱作响，
斯隆的脸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玛格丽特的十手指绞在了一起，指尖掐进了手背的皮肤里。
而雷蒙德，把话说完之后就一直靠在帆布折叠椅的椅背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那些黑乎乎的原木横梁，目光里有一种跑了一万米之后的疲惫和空洞。
爱德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只有呼吸声。
而当爱德华再度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不在茶几上了，
他在看雷蒙德。
不是看那些文件，不是看屏幕上的截图，是直视着他的幕僚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刚才说了1929年至1933年的经济大萧条。”
爱德华的声音不大，但稳。
稳得像在参议院里陈述一项已经算好全部后果的提案。
雷蒙德没有表情变化，但他把靠椅的椅背缓缓推直了。
“那不是经济大萧条，”雷蒙德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我以前也以为那是经济大萧条。”
“我在斯坦福读博士的时候修过两门宏观经济学，背过所有关于大萧条的经典理论——货币紧缩论，需求疲软论，金本位制崩溃论。”
“每一个都说得通，每一个都解释得很有道理。”
“但今天我才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他从他的平板电脑里调出了一份文件，指给爱德华看。
“这个经济危机，是人为控的。”
“是被背后某些拥有超越常识的权力和视野的人，为了某一个具体的、长远的、宏大的目的，定向制造的。”
“目的只有一个——制造出大量的失业人口，迫使几千万走投无路的劳动力涌向内华达沙漠，给胡佛水坝提供二十年都用不完的廉价劳动力。”
“然后把水坝盖起来，给之后将要启动的外星人研究机构，提供取之不尽的水电资源。”
他把那份文件，一份1930年代联邦劳工部的统计数据，递给爱德华。
“而且不止是胡佛水坝，”雷蒙德补充道，
“1929到1933年之间建造的联邦大型公共工程，不止有胡佛水坝这一个。”
“只不过目前为止，我们只能查到这里。”
“但光这一个就已经够了。”
爱德华低头看着那份统计数据，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几千甚至几万的失业人口。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看到了一栏——“胡佛水坝工人背景审查标准”。
那栏旁边标注着三个词：“三代核查（祖孙三代均在美利坚合众国境内出生者）”。
爱德华把文件合上了。
他站在茶几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身后那扇面朝高尔德湖的窗户，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宽阔的肩背上画出了几道笔直的、阴晴不定的光影。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四个人。
那张脸上看不出恐惧，看不出震惊，也看不出愤怒。
那张脸，是一张在政坛上磨练了大半辈子之后才能拥有的脸。
它可以在任何情况下保持沉稳，但不代表它背后的那颗脑袋是迟钝的。
“关于胡佛水坝的事情……这个结论究竟是不是真的……”
爱德华的声音恢复了参议员该有的那种稳定而有力的节奏，每一个词都像是被钉子钉在了空气中，
“我找上面的人，稍稍试探一下。”
“便知真假。”
上面……雷蒙德四个人的瞳孔同时收缩了一下。
他们都知道“上面”指的是什么。
像沃伦家族这样在地方州上只手遮天的百年政治家族，背后不可能没有联邦层面的关系网。
在芝加哥有芝加哥的熟人，在纽约有纽约的桥梁，在华盛顿……
在华盛顿，有爱德华自己的人。
而且是那种能接触到国家最高机密的人。
国土安全部。
雷蒙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爱德华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今天的会很辛苦，”
爱德华把那份劳工部的统计数据放在茶几上，和其他所有文件摞在了一起，整整齐齐的一摞，像一座刚刚合上的墓碑，
“但辛苦不会是白费的。”
“你们四个人，把我的家族从一个巨大谎言的笼罩之下拉了出来，不管那个谎言是谁在维持，维持了多少年，你们都把它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的目光在四张脸上一一停驻，有疲惫的、有不安的、有苍白的、有坚定的。
“接下来我要亲自验证这个口子后面到底有多深，”爱德华说道。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提高音量。
他只是用了一个男人在决定了某件大事之后才会用的语气——
平静，克制，绝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