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林知夏说三天,实际上只用了两天。
周六下午,她骑着她那辆绿色女式自行车到了厂里,车筐里塞着十个新包装盒。盒子上的Logo已经改成了“红旗电子厂”五个字,字体没变,还是她原来设计的那款,只是多了一个“厂”字,整体看起来反而更扎实了一些。
“你看看。”她把一个包装盒拆开,摊在桌上。
黄景扬拿起来看。盒子的材质没变,白色的卡纸,哑光覆膜。正面是产品轮廓图,背面是参数和功能介绍。Logo在盒子的正面和侧面各印了一个,“红旗电子厂”五个字排列紧凑,字体硬朗,跟半透明外壳上的丝印风格一致。
“没问题。”他说。
“你就不能多看两眼?”林知夏不太满意他这个敷衍的态度,“我改了四版,第一版字太大了,第二版字太小了,第三版位置不对,第四版才是这个。”
“我就知道第四版没问题,所以不用看前三个。”
林知夏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把包装盒重新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大货样呢?你重新装一台,用新包装盒,明天寄出去。”
“明天周,邮局不开门。周一寄。”
“那你周一早上寄,下午能到省城。赵敏那边周二收到,周三测试,周四给答复。”林知夏把时间线算得很清楚,“要是顺利的话,下周五之前预付款就能到账。”
黄景扬点了下头。他知道这个时间线,已经在笔记本上画了很多遍了。
林知夏没有马上走。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桌上的笔记本——不是黄景扬那个,是苏晚做的那本账簿。她翻了几页,合上,放回原处。
“黄景扬,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
“你看看你的脸,颧骨都凸出来了。”
黄景扬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确实没注意自己瘦没瘦,这一个多月他每天都在车间里待十几个小时,吃的不是馒头就是盒饭,有时候忙起来连馒头都顾不上吃。
“你一个老板,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厂子?”林知夏的语气不像是在关心,更像是在训人,“明天我给你带饭,你别在外面吃了。”
“你给我带饭?”
“我煮多了吃不完,倒掉浪费。”林知夏说完就拎起包走了,自行车蹬得飞快,一溜烟就出了厂门。
黄景扬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周,黄景扬难得休息了半天。
上午他去了一趟邮局,把大货样寄了出去。下午回到厂里,车间没人,机器都关了,整个厂区安静得像一座空城。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台设备、每一个工位、每一张工艺流程卡。
张德茂的工具柜锁着,钥匙不在上面。那把扭矩螺丝刀应该就在里面。
王春梅的测试台上摆着一排待测的MP3,是她周五下班前放上去的,周一来了接着测。
老刘头的工位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半缸子凉了的茶,茶叶梗子浮在上面,褐色的。
黄景扬站在车间中间,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前世在国家重点型号的总装车间里,每次重大节点之前,他也喜欢一个人走一圈。不是为了检查什么,是为了确认——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那种感觉,叫掌控感。
现在他也有。虽然不一样——前世他掌控的是几千人的团队和上亿的经费,现在他掌控的是五十二个人的饭碗和一个快要死的厂子——但内核是一样的。
周一上午,赵敏打来电话。
“黄厂长,大货样收到了。”
“怎么样?”
“包装盒没问题了。测试也过了。我把报告递上去了,老板签了字,下午采购合同就能发给你。”
黄景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多少台?”
“两千台。分四批交货,每批五百台,第一批十二月底,第二批一月中旬,第三批二月初,第四批二月底。预付款百分之三十,合同签了之后三个工作内到账。”
黄景扬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下。两千台,出厂价两百八,总货值五十六万。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是十六万八。
十六万八。
他账上现在只有不到三千块。
“合同发给我,我签。”他说。
挂了电话,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笔记本,在新的空白页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两千台订单,确认。”
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粗线,然后开始列清单。
物料:核心芯片、电阻电容、PCB板、外壳、包装盒、说明书、充电器、数据线、耳机——每一项都要重新核算用量和成本。
人员:现有的五十二个人不够。两千台,四个批次,最密集的时候一个月要出五百台。按照目前的产能,五百台需要两周。加上包装、老化、测试、品控,至少要再招十个人。
设备:波峰焊机还能撑,但速度跟不上。需要加一台小型回流焊机,专门做贴片。预算至少要两万。
资金:十六万八的预付款,扣除物料成本、人工工资、设备采购,还能剩多少?他翻了翻苏晚做的成本核算表,把数字填进去算了一遍。
物料成本:每台MP3的BOM成本大概在一百六到一百七之间。两千台就是三十四万左右。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十六万八,刚好覆盖第一批五百台的物料成本。后面的三批,需要用前一批的货款来滚动。
钱够,但很紧。每一分钱都要算着花。
他把这些数字全部写在笔记本上,然后拍了张照片,用彩信发给了苏晚。
苏晚回了四个字:“收到了。算。”
周一下午,采购合同到了。
赵敏发的是传真,四页纸,密密麻麻的条款。黄景扬一页一页地看,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他不是不懂法律条款——前世做军工,合同比这个复杂一百倍——但消费品的合同有些地方跟军品不一样,比如质量保证期、退换货条款、违约责任。
他把有疑问的几条圈了出来,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苏晚,问付款条款。苏晚说:“预付款百分之三十没问题,尾款百分之七十在交货后三十天内付清,这个账期对你来说有点长。你要跟对方谈,看能不能缩短到十五天。”
第二个打给老刘头,问质量保证期。老刘头说:“一年。消费电子都是一年,没问题的。”
黄景扬把这两条意见记下来,然后给赵敏打了个电话。
“赵经理,付款条款能不能改成交货后十五天?”
赵敏沉默了两秒:“我去问问老板。”
三分钟后她回电话了:“老板说可以。但质量保证期要从一年延长到一年半。”
黄景扬想了一下。
“成交。”
他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上厂里的公章,把其中两份装进信封,让李国栋送去邮局。
周二上午,赵敏发来短信:“合同已收到。预付款已安排,周三到账。”
黄景扬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车间里,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五十二个人站在作台前,看着他。有人手里还拿着烙铁,有人还戴着老花镜,有人刚从测试台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有一个消息。”黄景扬说,“礼品公司的两千台订单,签了。预付款明天到账。”
车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鼓掌。这次不是上次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鼓掌,而是真真切切的、使劲拍手的那种。掌声很大,大到把光灯整流器的嗡嗡声都盖住了。
老刘头站在最前面,没有鼓掌,但他的眼眶红了。这一次他没有转过身去,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让所有人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的。
张德茂没有鼓掌,也没有红眼眶。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烙铁,嘴角动了一下。那是黄景扬第一次看到张德茂笑。说不上是笑,就是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但已经够了。
李国栋站在最后面,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黄景扬注意到,他的胳膊抱得很紧,指节有点发白。
王春梅在鼓掌,鼓得最大声,手都拍红了。她旁边的小周也在鼓掌,鼓得很起劲,好像要把上周拧裂外壳的愧疚全部拍出来。
黄景扬站在前面,看着这些人。
五十二个人。一个多月前,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觉得这个厂要黄了,这个二十一岁的小老板靠不住。现在他们站在这里,为一份两千台的订单鼓掌。
不是因为订单大,是因为订单证明了——这个厂,真的有救了。
掌声渐渐小了。黄景扬抬了抬手。
“两千台,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他说,“但前提是——这一批,我们要做好。每一台都要做好。合格率要做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返修率要控制在百分之三以下。达不到,后面的订单就没有了。”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点了头。
周三,预付款到账了。
十六万八。
苏晚拿着银行回单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兴奋,是一种——如释重负。她坐在折叠椅上,把回单放在桌上,推给黄景扬。
“十六万八千块。一分不少。”
黄景扬拿起那张回单看了一眼。收款人:红旗电子厂。金额:168,000.00。币种:人民币。
他把回单放回桌上。
“这笔钱怎么用?”苏晚问。
“物料采购十万。设备采购两万。工资预留三万。剩下一万多做备用金。”
苏晚在笔记本上把这些数字记下来。
“设备采购?你要买什么?”
“一台小型回流焊机。”
苏晚的笔顿了一下:“多少钱?”
“两万左右。”
“你懂这个?”
“懂。”
苏晚没再问了。她低下头,把预算表做完,然后站起来。
“黄景扬。”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子吗?”
黄景扬想了一下。十一月二十六号。
“什么子?”
“你接手这个厂,到今天整整两个月。”
黄景扬愣了一下。他确实没算过。两个月前,他站在这个办公室里,面前是一沓没结的工资单、三千多台卖不掉的库存、五十二个不服他的老工人。两个月后,账上躺着十六万八的预付款,车间里跑着MP3的流水线,五十二个人看他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信任。
两个月。
“过得真快。”他说。
苏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不快。”她说,“我觉得很慢。”
她拎起公文包走了。
黄景扬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银行回单又看了一遍。
十六万八千块。
他在脑子里回想两个月前——站在车间里开除赵老四、宣布关停收音机生产线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神。
那时候他没有把握。
现在他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但他知道,他和这个厂,已经走出了最难的那一步。
最难的不是技术,不是资金,不是市场。
最难的是让五十二个人相信——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真的能把他们带出死胡同。
现在,他们信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