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二天上午他把菜谱搬到院子里晒。
不是想晒,是那股樟脑味太冲了,在阁楼里闷了几十年,纸页都发软了,得透透气。
八仙桌搬到院子当中,菜谱翻开来压着,用两个碗一个碟子分别压住三个角,第四个角用爷爷的老花镜压着,风一吹,没压住的那几页哗哗地翻。
他在旁边搬了把竹椅坐着,手里捏着昨晚剩的半碗汤底,冷的,喝一口,汤凉了以后凝了一层薄薄的胶质,入口是另一种质感,滑的,稠的,味道比热的时候还厚。
太阳从骑楼的缝隙里照进院子,光斑打在菜谱的纸页上,繁体字和那些陌生的外文在阳光底下清楚了不少。
卷帘门没拉。
他坐在院子里喝汤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从老街方向过来的,不是拖鞋,是运动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轻,快,有节奏。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有人吗?”
女声,年轻的,带着闽南口音但普通话说得利索。
他抬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卷帘门口,扎着马尾,穿一件洗旧了的白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肩上挂着一个帆布包,鼓鼓的,里面塞着本子和笔。
“你找谁?”
“找许记面线糊的老板。”
“我阿公走了。”
女人的脚步顿了一下,马尾在肩膀上晃了一拍。
“我知道,我来找你。你是许生?”
“你谁?”
“林荔枝,莲厝村的,就住后街转弯那家,你小时候可能见过我,不记得也正常。”
她没等他请就走进了院子,眼睛扫了一圈,落在八仙桌上摊开的菜谱上。
“我在县文化站做志愿者,搞乡村文化调查,莲厝这一片的民间手艺和老行当我跑了两年了,之前来找过你阿公好几回。”
“找他什么?”
“想记录他的面线糊做法,口述历史,做非遗资料储备用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拉了拉。
“你阿公每次看见我拿本子进门就把我撵出去,第一次比较客气,说不用记。第二次我带了录音笔,他把录音笔搁到柜台上推回来,说你去别家问。第三次我脸皮厚又来了,他正在煮面线糊,头都没抬,拿勺子指着门口说,出去。”
许生端着碗看她,没接话。
“三次都被轰出来,整条老街就你阿公最难搞。”
林荔枝说完这句走到八仙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菜谱。
看了两秒,脚步停了。
“这个是什么?”
“菜谱。”
“我看到了,我问的是上面那些字。”
她弯下腰,脸凑到菜谱上方,手指隔着空气点了点页面右侧的批注。
“这些弯弯曲曲的,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
“这是马来文。”
许生放下碗。
“你认识?”
“大学辅修过马来语,毕业论文写的就是闽南华人在东南亚的饮食文化变迁,马来文勉强能读。”
她直起腰看着他,马尾从肩膀上甩到背后。
“许生,你阿公的菜谱上为什么会有马来文?”
“我也想知道。”
两个人隔着八仙桌站了几秒。
林荔枝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来,扣在桌角上。
“这样,我帮你看这些批注,你跟我说说你阿公的事,算交换。”
“我阿公的事我自己都不清楚,跟你说什么?”
“你知道多少说多少,不想说的我不问。”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菜谱上扫,手指头沿着批注的行间滑动,嘴唇在微微地动,在默读。
“行。”
许生把竹椅往桌边拉了拉坐下来,“但有一条,能看不能拍照,不能外传。”
“我又不是记者,拍什么照。”
林荔枝已经蹲到桌边了,帆布包扔在地上,本子搁到膝盖上,从包里摸出一支笔咬在嘴里。
“你先跟我说这本菜谱哪来的。”
“我阿公留下的,锁在阁楼上的箱子里,跟一些旧信和老照片放在一起。”
“锁了多少年?”
“几十年,整条街没人上去过。”
林荔枝的笔从嘴里拿下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你阿公许守年,在莲厝村卖了六十年面线糊,他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来莲厝之前什么都不知道。”
“那这本菜谱你翻过了?”
“翻了,一半看不懂。”
“看不懂的都是马来文部分?”
“对。”
林荔枝翻到菜谱的第三页,指着右上角一行小字。
“这里,这一段,你要不要听听写的什么?”
许生搬着凳子挪过去,跟她并排蹲在桌边。
“你念。”
林荔枝盯着那行字看了十来秒,嘴巴动了几下,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划掉一个词,改了,又划掉,再改。
“马来文读写我没那么溜,语法可能不太准,大意差不多。”
她念出来。
“1959年,槟城,三月。新请的帮厨不会熬汤底,教了三遍还是把贝切碎了放,气得要。老黄说让我耐心一点,当年你师父教你的时候你也笨得要死。老黄说得对。”
许生没吭声。
林荔枝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老黄是谁?”
“不知道,照片上可能有他。”
“什么照片?”
“回头再说,你先把这页上其他的批注都翻一遍。”
林荔枝把本子翻了一页,笔帽咬在嘴里,继续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