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三后的午间,正院花厅的槅扇门关得严严实实。
王氏坐在黄花梨的罗汉床上,手里端着一盏参茶,茶盖拨了两下,没喝,搁在了小几上。
周嬷嬷立在一旁,垂着手,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那层惯常的和善笑意收了个净。
裴清远被叫过来的时候还穿着练武的短打,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进门先行了礼,站得笔直。
“母亲叫儿子来,有什么吩咐?”
王氏看了他一眼,把茶盏往前推了推,语气不急不慢。
“坐下说话。”
裴清远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了,两只手搭在膝头,等着。
王氏没有绕弯子。
“你这些子往梧桐院跑得勤,我也不是说不许你去,你们有婚约在先,走动两趟原也说得过去。”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儿子脸上扫过去。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我——你是不是私下给了那沈家丫头什么贴身的物件?”
裴清远愣了一拍。
“贴身物件?什么贴身物件?”
“你自己想想。”王氏的指甲扣在扶手上,声音沉了半分,“可曾送过玉佩?”
裴清远的眉头皱起来,右手不自觉地往腰间一摸,触到了那枚竹节纹的白玉佩,好端端地挂在腰带的挂钩上,穗子也没散。
“没有。”他把玉佩拎起来给王氏看,“我的玉佩在这儿呢,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把贴身的玉佩送人?”
“那你送了什么?”
“诗集,游记,还有前几从东市带回来的枣泥酥饼。”裴清远一样一样数给她听,语气坦荡得很,“就这些,旁的什么也没送过。”
王氏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阵子。
这孩子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别处飘,这是从小带出来的毛病,改不了。
此刻他的眼睛直直地对着自己,半点闪躲也没有。
王氏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
“你再想想,当真没送过?”
“母亲,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裴清远的耐性见了底,声音拔高了几分,“您到底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是谁在您跟前嚼舌?”
王氏没答。
裴清远站起来,口起伏了两下,脸上的不满已经藏不住了。
“我知道母亲不喜欢宁儿妹妹,可您也不能听了不知哪里来的闲话就编排她,什么送玉佩不送玉佩的,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你坐下。”
“我坐不住。”裴清远退了一步,抱拳行了个礼,“母亲若没别的事,儿子先告退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重,踩得花厅的金砖地面一声一声闷响。
槅扇门被推开又合上,门扇碰在一处发出一声脆响。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
周嬷嬷小心翼翼地看了王氏一眼,试探着开口。
“夫人,二公子瞧着不像说谎。”
王氏没有说话,右手的指甲在扶手的雕花纹路上划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想起碧痕传回来的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在衣柜夹层里亲眼看见的。
白玉竹节佩,青色穗子,和二公子腰上那枚一模一样。
可二公子的玉佩方才明明白白地挂在腰间。
那碧痕看见的那枚,是什么?
“周嬷嬷。”王氏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反而让人后背发凉。
“奴婢在。”
“碧痕在梧桐院多久了?”
“回夫人的话,打从老太太把人拨过去,到今差不多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她传回来的消息,有没有哪一桩是对不上的?”
周嬷嬷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前头几桩都对得上,二公子去的时辰,待了多久,说了什么话,桩桩件件都和前院的人对得上。唯独这回这个玉佩的事……”
她没说完,王氏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唯独这回,对不上了。”
周嬷嬷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夫人的意思是,碧痕看走了眼?”
王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端起那盏已经放凉的参茶,呷了一口,眉心拧着。
“让她照旧待着,别露出什么来,只是往后她递过来的话,你先过一遍再报给我。”
“是。”
周嬷嬷应下了,退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氏坐在罗汉床上,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的指甲还嵌在扶手的雕花凹槽里头没有抽出来。
十六天了,她往梧桐院里安的这枚钉子,头一回传了一桩对不上的消息。
是碧痕看走了眼,还是那个沈家来的丫头比她想的更难缠?
她的指甲从凹槽里慢慢抽出来,甲面上蹭了一道漆。
裴清远从正院出来,一口气没顺过来,大步穿过抄手游廊,直奔梧桐院。
院门虚掩着,翠微蹲在台阶底下拿细竹枝逗一只灰扑扑的小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二公子来了。”
“宁儿妹妹呢?”
“在屋里绣花儿呢。”
裴清远拿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练武的短打还没换,腰带上的玉佩穗子被风吹得晃了两晃,他也顾不上,放慢了步子走到廊下。
正屋的窗扇半开着,隔着一层薄纱的窗帘,看得见里头一个纤细的影子侧身坐在绣架旁边。
垂着头,手腕子一提一落的,动作很慢很细。
秋天下午的光从窗口斜着照进去,把那个影子的轮廓镀了一层薄金边。
他在廊下站了一小会儿,才抬手叩了叩门框。
“二表哥?”沈宜宁抬起头来,搁下绣针站起身。
她今穿了件鸦青的窄袖褙子,里头衬着月白的中衣,领口露出一小截脖颈。
光正好落在锁骨上方那一小片肌肤上,白得透着一点暖融融的光。
发髻上只簪了老太太赏的那对白玉蝴蝶簪,走动时蝶翅微微晃荡,衬着她的侧脸愈发显出一种素净的清丽来。
裴清远看着她走到门边,嘴张了张,把方才攒了一路的气话全咽了回去。
“你怎么跑这么急,额头上全是汗。”沈宜宁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眉眼间带着一点关切。
裴清远接了帕子胡乱擦了擦,闻到帕子上一缕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手顿了一下。
“没事,方才练了会儿拳。”他把帕子叠好要还给她,顿了顿又攥住了。
“宁儿妹妹,母亲那边若是有人来问你什么话,你不用理会,也不用害怕,有我在。”
沈宜宁微微眨了眨眼睛,目光里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茫然。
“问什么话?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不是你的事。”裴清远急忙摆手,“是母亲自己听了些不知道哪来的风言风语,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你别往心里去。”
沈宜宁低下头,睫毛垂着,嘴唇抿了一下。
“二表哥,夫人若是因为你常来看我而不高兴,你往后还是少来些罢,我在这里有老太太照应着,不打紧的。”
她的声音轻轻的,尾音往下沉着。
裴清远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脱口便道。
“说什么少来多来的话,你是我未婚妻,我来看你天经地义,谁敢拦我试试。”
沈宜宁抬起眼看他,秋的光映在她眸底,亮晶晶的,湿漉漉的,看得裴清远耳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点了点头。
“好。”
裴清远清了清嗓子,把帕子放到窗台上。
“你忙你的,我走了,明再来。”
他转身出了院子,走到影壁外头回了一次头。
看见沈宜宁还站在廊下,一只手扶着柱子,目送他离去,身量纤纤的,被风吹得褙子的下摆拂了起来。
裴清远把那个画面记在心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嘴角翘着往回走。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过影壁的那一瞬,沈宜宁扶着柱子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唇角那点柔软的弧度也一并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