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顾城这几天很忙。
边关的秋天快要结束了，冬天一来，北狄那些游牧民族就会开始南侵。这是他们每年都会的事——秋收之后，马养肥了，兵练好了，就来大梁的边境抢粮食、抢牲口、抢人。
所以秋天也是顾城最忙的时候。忙着调兵，忙着布防，忙着检查边境每一个哨所的防务，忙着跟朝廷要粮草、要军饷。
沈珠珠知道他忙，也不去打扰他。但她发现，他再忙，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她的营帐里，陪她吃早饭。碗里的粥永远是热的，桌上的点心永远是当天新买的。
“你今天几点起的？”沈珠珠咬了一口枣泥酥，看着顾城眼底的青色。
“寅时。”
“又寅时？你昨天不是答应我睡够五个时辰吗？”
顾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沈珠珠叹了口气，把枣泥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你吃完再去忙。不许空腹。”
顾城接过那半块枣泥酥，三两口吃完了。沈珠珠看了直皱眉：“你能不能嚼一嚼再咽？你那胃是铁打的？”
“习惯了。”
沈珠珠深吸一口气。又是“习惯了”。她现在听到这三个字就来气，但又知道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算了，慢慢来吧。她沈珠珠别的本事没有，磨人的本事是一流的。她就不信改不掉他这些毛病。
顾城走后，沈珠珠在营帐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小姐，您去哪儿？”小桃追上来。
“去找刘副将。”
刘副将正在校场上监督士兵训练，嗓门大得整个校场都能听到。看到沈珠珠走过来，他立刻把音量降了至少一半。
“夫人，您怎么来了？这里乱，别磕着碰着——”
“我问你几个问题。”沈珠珠打断他，站定，仰头看着这个大胡子副将，“将军以前，每年秋天都这么忙？”
“可不是嘛，”刘副将说，“北狄那帮人每年都来，秋天来，冬天也来。将军得布防，得调兵，得检查各个哨所，还得跟朝廷要粮草。每年这个时候，将军一天就睡一两个时辰——”
“一两个时辰？”沈珠珠的眉头皱起来了。
刘副将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去年更夸张，将军有三天三夜没合眼。北狄来了一万多骑兵，打了好几天。将军就在城墙上站着，不下来。我劝他休息，他说‘士兵还在打，我睡什么’。”
沈珠珠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他每年都这样？”
“每年。”
“多久了？”
“从我跟着将军起就这样。我跟着将军六年了，六年里每年秋天，将军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沈珠珠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生气的情绪压下去。
“他去年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呢？”
“后来北狄退了，将军从城墙上一头栽下来——”刘副将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闭嘴。
沈珠珠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一头栽下来？”
“没、没大事，就是太累了，晕过去了。睡了一天一夜就醒了。”
“晕过去了？睡了一天一夜？”沈珠珠的声音拔高了，“这叫没大事？”
刘副将不敢说话了。
沈珠珠攥着帕子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最后深吸一口气，对刘副将说：“你以后看着他。他要是敢三天三夜不睡觉，你来告诉我。”
刘副将愣了一下：“告诉夫人？”
“对。告诉我。我治他。”
刘副将看了一眼沈珠珠那张白净的小脸，又想了想将军在夫人面前的样子——说话声音低八度、耳朵动不动就红、夫人说什么都回答“好”。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接到过的最重要的任务。
“是，夫人！”
沈珠珠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刘副将。”
“在！”
“他今天要是敢不睡觉，你给我把他绑了。”
刘副将张了张嘴，想说“绑将军”是要掉脑袋的，但对上沈珠珠那双认真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变成了：“……是，夫人。”
沈珠珠这才满意地走了。
走出校场，沈珠珠的脚步慢了下来。小桃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总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好像腰挺得更直了，步子更稳了，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沈珠珠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小桃。”
“在。”
“将军以前，是不是过得很苦？”
小桃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珠珠也没等她回答，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十六岁上战场，从小兵做起。没人给他缝衣服，没人给他做饭，没人提醒他睡觉。受了伤自己上药，饿了就随便吃点，困了就眯一会儿。”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他那个磨牙，大夫说是压力大。他哪来的压力？打仗打出来的。”
小桃看着自家小姐微红的眼眶，小心翼翼地说：“小姐，您是不是心疼将军了？”
“谁心疼他了？”沈珠珠别过脸，“我就是觉得他太不会照顾自己了。这么大个人了，连饭都不会好好吃，觉都不会好好睡。”
“那您照顾他呀。”
沈珠珠张了张嘴，想说“凭什么我照顾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她已经在照顾他了。给他换了新枕头，给他买了新茶具，让裁缝给他做新衣裳，每天盯着他吃饭睡觉。
她深吸一口气：“走吧。去厨房看看，今天有什么菜。将军忙，不能让他饿着。”
“小姐，您刚才说不心疼将军——”
“我说的是不心疼。但我没说不管他吃饭。”沈珠珠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饿瘦了，丢的是我的脸。”
小桃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小跑着跟了上去。
晚上，顾城回到营帐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他掀开帐帘，看到沈珠珠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道菜，都用碗扣着保温。
听到动静，沈珠珠抬起头：“回来了？”
顾城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沈珠珠站起来，把扣在菜上的碗一一拿开，“吃饭。吃完了睡觉。”
顾城看着桌上的菜——红烧肉、炒时蔬、鸡蛋羹、一碗热汤。菜色比平时还丰富，而且每一样都还是热的。
“你做的？”他问。
“想得美。”沈珠珠翻了个白眼，“我让厨房做的，但我在旁边看着。那个厨子想偷工减料，我盯着他没敢。”
顾城坐下来，拿起筷子。
“你今天吃了没有？”沈珠珠问。
“吃了。”
“吃什么了？”
顾城想了想：“忘记了。”
沈珠珠深吸一口气。她就知道。这个人一忙起来，什么都能忘，吃饭也能忘。
“从明天开始，”她坐到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他，“你每天三顿饭，我让人给你送去。你不许不吃。”
“不用——”
“不许说不。”
顾城看着沈珠珠那张不容置疑的脸，把“不用”两个字咽了回去，低头吃饭。
沈珠珠看着他吃饭，看着他的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握刀而微微弯曲。
她忽然开口：“顾城。”
他抬头。
“你以后别逞强了。”
顾城看着她。
“什么三天三夜不睡觉，什么一头栽下城墙——”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紧，赶紧清了清嗓子，“你是人，不是铁。你要是倒下了，这十万大军谁管？”
顾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我不会倒。”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倒？”
“因为——”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人等我回来吃饭。”
沈珠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碗筷，声音闷闷的：“谁等你？我才不等你。我是自己饿了才让厨房做菜的。”
“嗯。”顾城嘴角弯了一下，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沈珠珠低着头，耳朵红透了。她觉得这个男人学坏了。
明明刚来的时候，他什么好听的话都不会说，怎么这才几天，就学会了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句子？
一定是她教的不好。
对，怪她。
她不该教他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