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五年级那年，我被送进了私立学校。
说是“送”，其实也不准确。我爸妈没我，是我自己愿意去的。原因很简单——镇上那些小伙伴，一个个都走了。有的去了县城，有的去了市里，有的脆不读了。场上再也没有人端着碗等我一起吃饭了。
我妈说，私立学校好，管得严，不会学坏。还包吃包住。
我爸说，贵是贵了点，但值。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离开爷爷家这件事，本身就很有吸引力。
私立学校在市区边上，从镇上坐中巴车要一个多小时。封闭式管理，半个月放一次假。我哥在那所学校读初中，我弟后来也去了，但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三年级，跟我不同校区。
开学那天，我妈帮我收拾了一个编织袋，里面塞了被子、枕头、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双新买的拖鞋。她把我送到校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说：“好好读书。”
然后她就走了。
我扛着编织袋，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尽头。
那一刻我没哭。
但心里空落落的。
我被分到了一个全是老生的班级。
整个五年级就我一个新生。我也不知道学校是怎么分的，大概是因为别的班都满了，就这个班还有个空位。反正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班主任把我安排在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我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子里，抬起头，前排一个男生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我没理他们。
第一天没什么事。我安安静静地上课，安安静静地去食堂，安安静静地回宿舍。我以为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到了第二天，有人开始叫我了。
“黑豆。”
一开始我不知道是在叫我。我虽然黑，但在我们那儿算不上最黑的。后来我才发现，在这个班里，我确实是最黑的。这些市里和镇上的孩子，普遍比我白好几个度。
“嘿，黑豆，你是从哪个山沟里来的？”
我没回答。
“问你话呢，你哑巴吗？”
我说：“海城。”
“海城哪里？”
“山里。”
他们笑了。那种笑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城里小孩看乡下小孩时特有的、带着优越感的笑。
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另一件事——这个班没有人跟我说话。
不是那种故意的孤立，是一种更自然的忽视。课间的时候，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聊天、打闹、分享零食。我坐在座位上，像是空气。没有人来找我，我也不去找别人。
我想念镇上那些端着碗在场上吃饭的小伙伴。
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也没人想听我说。
子就这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
然后那个叫叶文浩的人开始找我的茬。
叶文浩是我们班最高的男生，比我还高半个头。他爸据说是在市里开饭店的，家里有钱，他在班里有一帮跟班。他看我不顺眼，可能是因为我从来不搭理他。
一开始是小动作。路过我座位的时候故意撞一下我的桌子，把我的书撞掉在地上，然后踩着走过去。上课的时候在后面用笔戳我的背，我回头看，他就装作什么都没做。
我忍了。
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我妈说过，到了新学校不要惹事。
但忍让从来不会让这种人收手，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我回到宿舍，准备收拾东西明天回家。一屁股坐在床上，感觉不对劲——被子是湿的。
整条被子，从里到外，湿透了。
水是从被子的正中间倒下去的，床单也湿了一大片，枕头也没能幸免。
我站起来，环顾宿舍。陈浩坐在他的床上，翘着腿，一脸得意地看着我。他的两个跟班坐在旁边，也在笑。
“谁的？”我问。
陈浩说：“我的，怎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充满了得意！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转身进了卫生间，接了一盆水，走出来，走到他的床前，把整盆水倒在了他的床上。
被子湿了，床单湿了，枕头也湿了。水顺着床沿往下淌，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陈浩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他妈找死！”
他冲过来，一拳打在我肩膀上。我没躲，那一拳打在骨头上，疼，但我没吭声。他又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踉跄，后背撞在了床柱上。
他的两个跟班也站起来了，一个挡在门口，一个站在旁边虎视眈眈。
宿舍里其他人都在看，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我站直了身体，看着陈浩。
我不记得我当时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如果今天不打回去，以后在这个学校就别想有好子过。我从小在镇上打架长大的，虽然又黑又瘦，但我从来没怕过谁。
陈浩又冲上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站着挨打。
他一拳挥过来，我躲开，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拽，他重心不稳往前栽。我左膝顶上去，正中他的肚子。他闷哼一声，弯下了腰。我没给他喘气的机会，胳膊夹住他的脖子，把他往床上一甩。
他倒在湿透的被子上，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两个跟班冲上来了。一个从背后抱住我，另一个想踹我。我胳膊肘往后一顶，砸在抱我那个人的肋骨上，他吃痛松了手。我转过身，一把推开踹我那个人，他退了几步，撞在墙上。
宿舍里安静了。
陈浩从床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他没再冲上来，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秒，陈浩转身走了出去。他的两个跟班也跟着出去了。
宿舍里其他人还是没说话，但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天晚上，我拿了参与打我那个人的被子来盖。他的被子是净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我拿过来，铺在自己床上，盖上，睡了。
没人敢说什么。
只记得那天晚上有人睡湿床，反正不是我。
第二天，我去找了班主任。
我说：“老师，我想换班。”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王，教语文。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适应这个班，我想去三班，听说三班都是新同学。”
王老师看着我，没有追问。
她可能猜到了什么，但我没给她追问的机会。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没跟我爸妈说，没跟我哥说，没跟老师告状。不是因为我不委屈，是因为我觉得丢人。我从小在镇上当孩子王，到了这儿被人欺负，说出去我那些小伙伴会笑死我。
“大王？被人欺负？你逗我呢？”
所以我一个字都没提。
王老师帮我转了班。
三班全是新生，跟我一样，都是从各个乡镇来的。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会看不起谁。没人会作威作福。
我进了三班的第一天，就觉得舒服多了。
班主任姓李，是个男老师，二十七八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了看我的名字，笑了笑，说：“徐时义，欢迎你。”
然后他把我安排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一排香樟树，树叶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我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子里，拿出课本，翻开。
同桌是个胖乎乎的男生，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
“你好，我叫周宇，你从哪来的？”
“海城。”
“海城哪里？”
“山里。”
“山里好啊，我还没去过山里呢。”
他笑着递过来一颗糖。
我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
是橘子味的。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我嚼着橘子糖，看着窗外的香樟树，觉得这个学校好像也没那么差。
至于叶文浩。
后来我再也没跟他说过话。
他在那个班继续当他的小霸王，我在三班重新开始。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但我知道，他记住了我。
我也记住了他。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教会了我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不配你忍让。
你退一步，他不会觉得你大度，他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所以，该打的时候就打。
打完别告状。
告状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