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十二月初三,天降大雪。
宜修已经足月了,太医说随时都可能生。她不敢再出门,每只在正房里坐着,偶尔扶着剪秋的手在屋里走两步。肚子大得惊人,行动越来越笨拙,但她的精神还好——体质丹的功效在这一刻显现了出来,她没有像前世那样腰酸背痛、夜不能寐。
柔则这几来请安来得特别勤。
以前她每来一次,上午来坐坐就走。现在她一天来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有时候傍晚还来。每次来都带着东西——炖好的汤、新做的点心、从乌拉那拉家带来的补品。她对宜修的态度比从前更加殷勤,说话的语气也更加温柔,像一个无微不至的姐姐在照顾临产的妹妹。
宜修知道为什么。柔则不是在关心她,柔则是在盯着她。盯着她的肚子,盯着她的动静,盯着她什么时候生。因为宜修生了,四爷就要兑现承诺,立她为嫡福晋。到那一天,柔则就永远低她一头了。
执念丹已经把柔则心底的怨念放大了无数倍。她不会害宜修——她不是那种人,至少现在还不是。但她会恨。那种恨不是咬牙切齿的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蔽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恨。她恨宜修挡了她的路,恨宜修抢了她的东西,恨宜修凭什么——一个庶女——能做嫡福晋,而她这个嫡女只能做暂定的侧福晋。
这种恨,平时被柔则压在心底,用温柔和善良包裹着。但现在压不住了。它从她的眼神里漏出来,从她的语气里漏出来,从她那些看似关心实则试探的话里漏出来。
“妹妹,太医有没有说,这一胎是男是女?”柔则笑着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太医说脉象强健,是男是女要生了才知道。”宜修靠在引枕上,手搭在肚子上,脸上带着准母亲特有的温柔笑意。
柔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宜修注意到,柔则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她在怕。怕宜修生儿子。因为生了儿子,四爷就更没有理由不立宜修为嫡福晋了。
十二月初五,四爷来了正院。
他来的时候,柔则正好也在。三个人坐在一起喝茶,说些家常。四爷问太医怎么说、产婆找好了没有、生产用的东西齐不齐全。宜修一一回答,温顺而周到。
柔则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一句。她的话不多,姿态端庄,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宜修注意到,柔则的眼神一直在四爷和她的肚子之间来回游移。那眼神里有嫉妒,有焦虑,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
四爷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柔则也跟着站起来,说要回春和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正房的门。
宜修让剪秋扶着走到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四爷走在前面,柔则落后两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四爷停了一下,回过头对柔则说了一句什么。柔则抬起头,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四爷则是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宜修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个预感——快了。
执念丹已经服下七天了。柔则的怨念和嫉妒已经积累到了临界点,像一口烧开的水壶,壶盖被蒸汽顶着,随时都会掀开。她需要做的,是给柔则一个机会,一个“如果我现在说出来,也许会不一样”的机会。
“剪秋。”
“奴婢在。”
“明天上午,你去请柔侧福晋过来。就说我一个人闷得慌,想找她说说话。”
剪秋应了。
十二月初六,柔则来了。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施了薄粉,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宜修注意到,她的眼下有青痕——昨晚没有睡好。执念丹让她的怨念在夜里翻涌,她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四爷、福晋的位子、宜修的肚子。她睡不着。
“姐姐来了,快坐。”宜修笑着招呼她,让人上了茶和点心。
柔则在炕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点心咬了一口,又放下。她的动作透着一股心不在焉,像是一个人在做自己并不想做的事。
宜修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她挑着话头和柔则说话,说天气,说衣裳,说府里的琐事。柔则应着,但应的内容越来越短,语气也越来越敷衍。
沉默了一会儿,柔则忽然开口了。
“妹妹,”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怕不怕?”
“怕什么?”宜修问。
柔则抬起头,看着宜修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温柔如水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怕生孩子。”柔则说,“太医说这一胎胎位正,但生孩子总是有风险的。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孩子也没保住……”
宜修的心跳快了一瞬。
柔则在说什么?她在说“万一你出了什么事”。这不是关心,这是诅咒。不,比诅咒更可怕——她在试探,试探宜修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试探宜修有没有做过最坏的打算。
执念丹让柔则心底最深处的那些念头浮了上来。她不会害宜修,但她会想——如果宜修自己出了事呢?如果孩子没保住呢?那福晋的位子不就空出来了吗?那她不就有机会了吗?
这些念头,柔则平时会压下去,告诉自己“我不该这么想”。但执念丹让这些念头变得无比真实,真实到她觉得自己只是在关心妹妹。
“姐姐说哪里话。”宜修笑了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太医说了,母子平安。我不怕。”
柔则看着宜修的笑容,那笑容温柔极了,从容极了,像一堵墙,密不透风,她钻不进去。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僵硬:“妹妹好好歇着,我先回去了。”
“姐姐慢走。”宜修点了点头。
柔则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脚步急促,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她的背影在门口一闪而过,消失在漫天大雪里。
宜修坐在炕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柔则今天没有爆发。但她离爆发不远了。她已经在心里问了那个问题——“如果宜修出了事呢?”这个问题一旦被问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它会像一颗种子,在柔则心里生发芽,越长越大,直到她控制不住自己。
宜修只需要等。等柔则自己走到那一步。然后,在四爷面前,让那颗种子开花结果。
“剪秋。”
“奴婢在。”
“去打听一下,四爷今天什么时候回后院。”
剪秋应了。
十二月初六傍晚,四爷回了后院。他没有去春和院,也没有去年世兰那里,而是直接来了宜修的正院。
他来的时候,柔则也在。
柔则是下午来的,来了一直没走。她说想陪妹妹说说话,宜修没有拒绝。两个人坐在炕上,一个织毛衣,一个看书,偶尔说几句闲话,气氛看起来温馨极了。
四爷掀帘进来,带进一阵冷风。宜修放下书,站起身行礼。柔则也跟着站起来,屈膝行礼。
“都坐吧。”四爷在炕边坐下,接过剪秋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宜修坐回原来的位置,柔则在对面坐下。三个人围坐在炕上,外面是漫天大雪,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这本该是一个温馨的夜晚。
但气氛不对。柔则从四爷进门的那一刻起,眼神就不一样了。那里面有渴望,有委屈,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哀怨。她看着四爷,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温柔,一丝关注,一丝“我在乎你”的信号。
四爷没有看她。四爷在看宜修的肚子。
“太医说什么时候能生?”四爷问。
“说是这几了。”宜修笑着摸了摸肚子,“这孩子懒,都足月了还不肯出来。”
四爷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难得露出的笑意。
柔则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忍。她告诉自己,她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她不能失态。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她的心在翻涌,像一口沸腾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一个泡都是一个念头。
为什么四爷不看她?为什么四爷只关心宜修的肚子?为什么宜修可以理所当然地坐在那里,享受四爷的关心和温柔?她宜修算什么?一个庶女。她柔则是嫡女,是乌拉那拉家最尊贵的女儿,她应该做福晋,她应该被四爷捧在手心里,她应该拥有这一切。
不是宜修。是她。
“爷,”柔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力。
四爷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嗯?”
柔则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想说“爷能不能看看我”,想说“爷能不能也关心关心我”,想说“爷答应过要娶我做福晋的”。但她说不出口。因为说了,就是争宠,就是嫉妒,就是不够大度,不够贤惠,不够资格做福晋。
“没什么。”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妾身想说,天冷了,爷注意身子。”
四爷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和宜修说话。
柔则坐在对面,看着他们说话,看着宜修脸上的笑,看着四爷眼底的温柔。那些温柔从来不是给她的。从来都不是。
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爷,妹妹,妾身先回去了。头疼,想早点歇着。”
四爷没有挽留。宜修说了一句“姐姐慢走”,也没有多留。
柔则转身走了。出了正房的门,冷风迎面扑来,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没有撑伞,没有让人跟着,一个人走进了雪地里。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正房亮着的灯。灯影里,四爷和宜修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挨得很近,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柔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雪花落了她一肩,她一动不动。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碎裂。
宜修没有看到这一幕。但她不需要看到。她知道柔则今天忍住了,但明天呢?后天呢?执念丹的效果还在持续,柔则的怨念和嫉妒在一天天积累,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迟早有一天,她会忍不住。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