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云鼎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像一座被掏空的金属墓,冷气从通风口里呜呜地灌出来,把顾煜那辆黑色路虎的车漆吹得愈发冷硬。温软踩着细跟短靴,高跟鞋跟敲在环氧地坪上,发出清脆而孤绝的响,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地慢,仿佛那条通往停车位的路不是几十米,而是几光年——每走一步,就能把身后那个人的气息甩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那气息如影随形。
顾煜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疾不徐,脚步声被她的高跟鞋声盖住,只剩一道沉稳的呼吸,沉沉地压在她后颈上。温软把羊绒大衣的领口拢紧了些,那动作带着几分防御的僵硬。她忽然后悔穿了这条酒红色的丝绒裙,裙摆的开衩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像是一簇烧得过于明艳的火,而她是那火中的柴,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温软。”顾煜在身后唤她。
她没停,也没回头,只是把下巴又扬高了一个刻度:“顾煜哥,停车场这么大,你怕我丢了?”
“怕你走错,”他的声音从阴影里浮出来,带着几分被地下冷气浸过的低哑,“我的车在B区,你往A区走。”
温软脚下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标识,果然,白色的“A区”箭头正指向她前方,而顾煜的声音是从斜后方传来的。她咬了咬后槽牙,猛地转身,裙摆旋出一道艳丽的弧,差点扫到他的裤腿。顾煜站在那儿,单手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车钥匙,钥匙圈在食指上转着圈,那姿态慵懒得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你不早说?”温软瞪他。
“你也没问,”顾煜往前迈了一步,阴影彻底笼罩了她,“妹妹走得这么急,哥哥跟不上。”
又是“妹妹”。
温软觉得这两个字像是一枚生锈的针,从八年前那名为“顾煜”的线上穿过来,精准地刺进她此刻的耳膜。她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一冰凉的承重柱,退无可退。顾煜却还在近,直到她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混合了烟草、雪松和地下停车场气的味道——那味道和八年前不一样了,八年前他身上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像晒过太阳的棉布;现在这味道沉得像实质,带着边疆风雪淬炼过的凛冽,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煜哥,”温软抬起眼,笑得一脸明艳,眼底却结着冰,“你这服务真周到,特战队还培训给妹妹带路?”
“特战队不培训这个,”顾煜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攥得死紧的手包带子上,“自学成才。”
他说着,伸手按了一下车钥匙。不远处,那辆黑色路虎发出“嘀”的一声轻响,车灯闪了闪,像是在黑夜里睁开了一双惺忪的眼。
顾煜绕到副驾,拉开了车门,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军营里给首长开车门。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上车。
温软没动。
她盯着那扇打开的车门,黑色的真皮座椅在车内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是一张等着吞噬什么的嘴。她忽然想起八年前,她拖着行李箱离开溪城,坐进温辞的车里,从后视镜里看着顾家老宅的方向,看着那棵桂花树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点。那时候她发誓,再也不坐顾家的车,再也不进顾家的门,再也不……
“温软,”顾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上车。”
“我坐后面,”温软忽然开口,声音娇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哥哥开车,妹妹坐后面,天经地义。”
顾煜看着她,眼底那片深水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气,几分无奈,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温软,我不是你的司机。”
“那你是什……”
“坐前面,”顾煜打断她,声音低了几分,像是从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想看着你。”
温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停车场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那眼神太沉了,沉得像边疆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墨,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她最终上了副驾。
车门关上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一扇通往过去的门被轰然关闭。温软系好安全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卡扣的金属边缘,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顾煜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再次关上,车厢里顿时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空气变得稀薄,连呼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带着彼此的温度。
顾煜发动引擎。
路虎的低吼声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像是一头苏醒的兽。他倒车,出库,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出一个利落的弧度,车子滑上 ramp,溪城的夜色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车厢填满。
溪城的夜景从车窗两侧飞速后退,高架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河流,在挡风玻璃上流淌。温软把窗户降下半寸,夜风灌进来,带着九月特有的桂花香和气,把她脸颊上那层因酒精而泛起的薄热吹散了一些。她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却不自觉地用余光扫向驾驶座。
顾煜开车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沉稳,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搁在换挡杆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手腕处露出一截黑色的表带——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块表。她想起八年前,他戴的是一块卡西欧的电子表,表盘大大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现在这块表看起来沉稳许多,表盘在暗处泛着幽微的蓝光,像是一颗被驯服了的星。
“顾煜哥,”温软忽然开口,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你这车该换了。八年,还是这辆路虎,顾家太子爷什么时候这么节俭了?”
顾煜没看她,目光依然盯着前方的路况,声音淡淡的:“开惯了。”
“开惯了?”温软挑起眉,那远山眉的弧度在车窗外的光影里若隐若现,“也是,边疆待久了,有辆四个轮子的就不错。听说那边路况不好,这车底盘高,适合越野,对吧?”
她句句带刺,字字往“边疆”两个字上戳,像是在提醒他,也提醒她自己——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八年,还有几千公里的风雪,和一道她亲手筑起来的、名为“妹妹”的篱笆。
顾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路况是不太好。去年冬天,雪埋了半条腿,车陷在沟里,我们在外面冻了六个小时。”
温软的手指一顿。
她没想到他会接话,更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她想象中的顾煜,应该像八年前一样,对她的毒舌要么漫不经心地笑,要么吊儿郎当地怼回来。可现在,他的声音平得像是在汇报任务,却让她心口某个地方,莫名其妙地揪了一下。
“六个小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顾煜哥命真大,冻了六个小时还没成冰雕。看来特战队的训练,确实挺管用。”
“是挺管用,”顾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极快,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不然怎么回来见妹妹。”
温软被噎住了。
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窗外,不再说话。车厢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响动。温软把车窗又降下了一些,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卷发,她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把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谁是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不能问。
问了,就是还在意。不问,才能维持住这层薄薄的、名为“云淡风轻”的铠甲。
车子驶下高架,拐进了一条种满梧桐的街道。
这是溪城的老城区,路灯昏黄,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把月光切割成无数碎片,斑斑驳驳地落在引擎盖上。温软看着这条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认得这条路——十七岁那年,她每天放学后,都会绕远路从这里走,因为顾煜的家在这条街的尽头,而温家在老宅区,方向恰恰相反。
她那时候多傻啊。
傻到以为绕远路就能“偶遇”,傻到以为他每次出现在这条街上也是“顺路”,傻到以为那些并肩走过的黄昏,那些落在肩头的梧桐叶,那些他递过来的冰可乐,都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后来她才懂,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顺路,不过是有人愿意多走一截,陪你演一场名为“巧合”的戏。
“温软,”顾煜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揉得有些碎,“你刚才在云鼎,说没有初恋。”
温软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她看着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吹下来,贴在车窗上,像是一只枯黄的手掌,在拍打着什么。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冷了几分:“顾煜哥,这是哥哥的关心,还是队长的审讯?”
“都不是,”顾煜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顾煜的问。”
温软的心猛地一跳。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他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却不像是在看路,像是在看某种更遥远、更模糊的东西。
“顾煜的问?”温软忽然笑了,那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带着几分让人心头发紧的凄厉,“顾煜,你凭什么问?凭你是我哥哥?还是凭你八年前,亲手把我推上飞机的时候,忘了给我发一张‘终身免责金牌’?”
顾煜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蛰伏的蛇。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温软说完就后悔了。她不该提的。八年前那件事,是她锁在心底最深处的一口箱子,箱子上压着千斤重的石头,她连碰都不敢碰。可现在,她亲手把石头掀开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锁。
她等着顾煜反击。
等着他说“温软你发什么疯”,等着他说“八年前是你自己要走的”,等着他说“妹妹就是妹妹,别胡思乱想”。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轮的毒舌,只等他一开口,就把刀子精准地捅回去。
可顾煜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开着车,车速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像是一头被抽走了力气的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极苦、极涩的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温软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说:“对不起。”
两个字。
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却重得让温软整颗心都跟着沉了下去。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起高二那年,她在走廊拐角,听见他说“她就是我一妹妹”之后,她躲在洗手间里哭了整整一节课。那时候她多希望他能出现,能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哪怕只是骗她的。可他没有出现,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那句话,把一个十七岁姑娘的世界,碾成了粉末。
现在他说了。
在八年后的这个秋夜,在一辆行驶在梧桐街道上的路虎里,在她二十五岁、早已不再需要他道歉的年纪。
“不用,”温软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窗外,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顾煜哥,你没做错什么。你说得对,我就是你一妹妹。是我当年不懂事,把妹妹当成了……”
她顿住了,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谁在窗外低声哭泣。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温软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23:15。溪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路边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一个穿着校服、正在买关东煮的女生身上。那女生扎着马尾,侧脸圆润,带着几分稚气的娇憨,像极了八年前的温软。
温软看着那个女生,忽然想起十七岁生那天。
那是她高二开学后的第三个月,溪城的梧桐叶刚开始泛黄。她起了个大早,在衣柜前纠结了两个小时,最终选了一条白色的针织裙,配了一双棕色的短靴。她偷偷涂了一点温母的口红,又慌慌张张地擦掉,只留一层淡淡的粉。
那天不是周末,顾煜却回来了。
她跑下楼时,他正站在温家院子的梧桐树下,穿一身笔挺的军装,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二十二岁,已经军校毕业,被分配到了某支部队,前途无量。可此刻,他站在她家院子里,手里捏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表情带着几分她当时读不懂的局促。
“顾煜!”她扑过去,像只急于展示羽毛的小鸟,“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下连队吗?”
“请假,”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像是被什么烫到了,“回来……拿点东西。”
“拿东西?”温软歪着头,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什么东西值得顾太子爷亲自跑一趟?”
顾煜没接话,只是把那个丝绒盒子递过来。
温软愣住了。
她接过盒子,指尖触到丝绒的表面,柔软得像是一片云。她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银手链,链子极细,像是某种脆弱的月光被凝固成了实体。链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五角,棱角分明,在晨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生快乐,”顾煜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妹妹。”
妹妹。
又是这个词。
可当时的温软,被那颗星星晃花了眼,本没有注意到这个词背后的重量。她只觉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腔里蹦出来,耳膜里嗡嗡作响,连顾煜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她只记得自己伸出手,把纤细的手腕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怯:“帮我……戴上?”
顾煜的指尖很烫。
他捏着那条银链,动作笨拙得像是在拆解一枚炸弹。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腕内侧,那是一片最薄、最敏感的皮肤,温软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热意从手腕一直窜到耳尖。
他戴了很久,久到温软以为他故意在拖延。可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拖延,他是在犹豫。犹豫着要不要把这条链子送出去,犹豫着要不要让这份“妹妹”的礼物,显得过于郑重。
“好了,”他终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恢复了平的漫不经心,“别弄丢了,挺贵的。”
“才不会丢,”温软举起手腕,对着阳光看那颗星星在腕间闪烁,笑得一脸灿烂,“我会戴一辈子的!”
顾煜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还有某种她当时读不懂的、深沉的悲伤。
“傻,”他说,“什么一辈子。”
什么一辈子。
温软从回忆里抽身,发现绿灯已经亮了,车子却还没动。顾煜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路边那个买关东煮的女生身上,眼神空茫得像是在看另一个时空。
“顾煜哥,”温软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沙哑,“绿灯了。”
顾煜回过神,踩下油门。车子滑过路口,那个女生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温软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右手腕。
那里曾经戴着他送的手链,戴了整整一年,直到高二那个五月末的午后,她亲手摘下来,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她以为锁住了链子,就能锁住那份心动。可后来她才懂,锁得住物件,锁不住记忆;锁得住手腕,锁不住心。
“那条链子,”顾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还在吗?”
温软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看着他,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看着他那截从袖口露出来的手腕——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忽然想起,他送链子那天,手腕上戴的是那块卡西欧的大表盘电子表。现在那块表不见了,换成了沉稳的机械表,就像他这个人,从张扬的少年变成了沉郁的男人。
“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连她都惊讶的平静,“锁在抽屉里,和一堆旧物在一起。”
顾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锁着好,”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锁着……就不会丢了。”
温软没接话。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车子已经驶出了梧桐街道,拐进了通往温家老宅的林荫路。路两旁的桂花树在夜色里投下浓密的阴影,香气浓得化不开,像是谁在空气里打翻了一整罐蜂蜜。
她忽然觉得,这条银链子,像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她心底那口箱子的钥匙。可箱子打开了又能怎样?里面的东西早已锈迹斑斑,就算拿出来,也拼不回当年的模样了。
车子在温家老宅门口停下。
engine 的轰鸣声熄灭,车厢里顿时陷入一种近乎真空般的安静。温软去拉车门,却发现车门锁着。她转过头,看着顾煜:“开门。”
顾煜没动。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盯着前方,盯着温家老宅门口那两盏石狮子灯,灯光昏黄,在夜色里像是一对昏睡的眼。
“温软,”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我们能不能……不这样?”
温软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看着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膛,看着他搭在方向盘上那只手的手背上,青筋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可地底深处,岩浆正在翻滚。
“不怎样?”她扬起下巴,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不叫你哥哥?那叫你什么?顾队?顾太子爷?还是……陌生人?”
顾煜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让她想逃。她看见他眼底有红血丝,像是熬了很久的夜;看见他唇角那道浅浅的纹路,比八年前深了许多;看见他瞳孔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自己。
“叫我顾煜,”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就像你以前那样。”
温软愣住了。
以前。
以前她叫他什么?十五岁以前,她叫他“顾煜”,连名带姓,带着几分娇蛮的任性。十五岁以后,她开始叫他“顾煜哥”,带着少女特有的、小心翼翼的亲昵。十七岁以后,她在心里叫他千万遍,却再也不敢叫出口。
现在他让她叫他顾煜。
就像以前那样。
温软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猛地转过头,不去看他,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以前?顾煜哥,以前的事,我早忘了。”
她说着,伸手去拉车门把手,这一次,锁开了。
她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桂花香扑面而来,吹得她酒红色的裙摆猎猎作响。她下了车,站在温家老宅的石阶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煜坐在车里,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他半张脸。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谢谢顾煜哥送我回来,”温软弯起嘴角,笑得一脸明艳,声音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哥哥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改天……改天我让温辰给你送谢礼。”
她说完,转身就往台阶上走。
“温软。”顾煜在身后唤她。
她停下脚步,脊背绷得笔直,却没有回头。
“那条链子,”顾煜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被夜风揉得支离破碎,“如果锁着太沉……就扔了吧。”
温软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站在石阶上,桂花树的阴影笼罩着她,像是一层厚厚的铠甲。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她举起手腕,对着阳光说“我会戴一辈子的”。想起他笑着说“傻,什么一辈子”。想起八年前那个清晨,她摘下手链,锁进抽屉时,金属碰撞发出的那声轻响,像是一颗心被摔碎在黑暗里。
“不沉,”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清晰地传进了顾煜的耳膜,“顾煜哥,锁着的东西,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沉了。”
她说完,抬脚走上台阶,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一声一声,像是在敲击某种无形的壁垒。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温软推开家门时,客厅里还亮着一盏落地灯。
温辰趴在楼梯扶手上,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姐?你回来了?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温软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地毯上,那柔软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啊,”温辰揉着眼睛往下走,“妈说让你回来喝醒酒汤,在厨房温着呢。还有,大哥打电话回来,说他临时去香港了,明天下午才回。”
温软“嗯”了一声,没往厨房走,径直往楼梯上走去。
“姐,你不喝汤了?”温辰在身后喊。
“不喝了,”温软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哑,“困了,睡觉。”
她走上二楼,穿过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关上,落锁。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星星灯还亮着,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闪烁的光斑,像是一片被囚禁的星空。温软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下来,羊绒大衣的下摆铺散在地板上,像是一朵被揉皱了的芍药。
她抬起右手腕,在黑暗中凝视着那片皮肤。
那里曾经有一道极浅的印子,是戴那条银链子戴久了,金属与皮肤摩擦留下的痕迹。她摘了链子八年,那印子早已消失不见,可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某种触感,某种温度,某种被烙铁烫过的记忆。
“叫我顾煜,”她喃喃地重复着他的话,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就像你以前那样。”
眼眶终于热了。
温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想起十七岁那年,他替她戴上手链时,指尖擦过她手腕的温度。想起他笑着说“妹妹生快乐”时,眼底那抹她当时读不懂的悲伤。想起高二那年,她在走廊拐角,听见他说“她就是我一妹妹”时,心脏碎裂的声音。
原来那把锁,从来都锁不住什么。
原来她以为早已锈死的箱子,被他一句话,就撬开了缝隙。
温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星星灯都自动熄灭了,久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她终于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她在伦敦早就学会了,想哭的时候,就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咽到涸,咽到麻木。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铁盒,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更锈的锁。她从笔筒里摸出一把钥匙——那钥匙她带了八年,从溪城到伦敦,从伦敦回溪城,一直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
钥匙进锁孔,发出一声艰涩的响动,像是某种被尘封了太久的记忆,终于被迫重见天。
锁开了。
铁盒里躺着那条银手链,链子已经发黑了,像是一段被氧化了的月光。那颗星星依然棱角分明,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像是一颗被遗忘在宇宙深处的、死去的恒星。
温软捏起那条链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她想起顾煜在车里说的话:“如果锁着太沉……就扔了吧。”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睡衣猎猎作响。她举起手,像是要把那条链子扔出去,像是要把八年的执念、八年的等待、八年的不甘,统统扔进这溪城的夜色里。
可她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也松不开。
楼下,那辆黑色的路虎还停在原地。
顾煜坐在车里,车窗降下一半,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他抬头,看着二楼那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模糊的剪影。
他看见她举起手,像是要扔掉什么。
他屏住了呼吸。
过了很久,那剪影放下了手,关上了窗,灯光熄灭了。
顾煜靠在座椅上,把烟凑到鼻尖,深深地嗅了一口烟草的苦涩。他想起十七岁那年,他在银饰店里挑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选了那颗星星。他想起她戴上链子时,笑得一脸灿烂,说“我会戴一辈子的”。他想起自己笑着说“傻,什么一辈子”,心底却在说:那就一辈子吧,哪怕只是以哥哥的名义。
可现在,一辈子太短了。
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把"哥哥"两个字咽回去,她就已经长大了,远走了,把门锁上了。
顾煜发动引擎,路虎在夜色里滑出温家老宅的林荫路。后视镜里,那栋老宅越来越远,二楼那扇窗户再也没有亮起。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话:"锁着的东西,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沉了。"
可他知道,沉的从来不是锁。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