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大年初五,破五。
林初一早早起来,煮了一锅饺子——素的,白菜粉条馅儿,就着腊八醋吃。
吃完饺子,三个人各忙各的。林有平继续做题,林初一继续看英语,严谨去武装部值班。
中午的时候,院门响了一下。
林初一从窗户往外看,是隔壁的周婶子,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门口。
她赶紧迎出去。
“周婶子,您怎么来了?周婶子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蓝布棉袄,脸上带着笑。
“初一啊,给你们送碗饺子。破五的饺子,我家包的,尝尝。”
林初一接过碗,道了谢。
周婶子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们三哥呢?”
“值班去了。”周婶子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你们三个孩子,不容易。有啥需要帮忙的,就跟婶子说。”
林初一笑着应了。
送走周婶子,她端着那碗饺子回了屋。饺子是白面的,个个饱满,一看就是好面。
林有平凑过来,闻了闻:“姐,周婶子包的?”
“嗯。”
“她人真好。”
林初一没说话,把饺子放在桌上。
她知道,周婶子是看在严胜利的面子上。严胜利活着的时候,跟周家关系不错。严家这个院子,周婶子也帮着照看了好些年。
这人情,得记着。
晚上,严谨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消息。
“武装部开会,”他说,“说今年的政策可能有变。”
林初一抬起头。
“什么变?”
严谨看着她,慢慢说:“具体没说,但意思好像是,要恢复什么。”
屋里静了一瞬。
林有平手里的铅笔停了,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初一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
“三哥,”她问,“还说什么了?”
严谨摇摇头:“就这些。开会的人嘴严,不敢多说。”
林初一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的手,攥紧了那本英语书。
夜深了,灯灭了。
林初一躺在炕上,看着黑暗中的房梁,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快了。
真的快了。
大年初七,厂里正式开工。
林初一早早到了车间,郑师傅已经在擦那台老车床了。看见她进来,点点头:“来了?今天开始学磨刀。”
磨刀是钳工的基本功。郑师傅拿出一把白钢车刀,在砂轮上给她演示——角度、手法、冷却,每一步都讲得仔细。林初一在旁边看着,脑子记,眼睛也记。
学了一上午,手磨出两个泡。
中午下班,她往食堂走。远远就看见食堂门口排着长队,工人们端着饭盒,有说有笑的。
林初一排在队尾,慢慢往前挪。
窗口里头,林有平正忙得脚不沾地。他穿着白围裙,戴着套袖,端着一大盆窝头往窗口送。张师傅在旁边掌勺,一勺菜扣进饭盒,动作麻利。
排到林初一的时候,张师傅抬起头,看见是她,手上的勺子顿了顿。
“初一啊。”
他笑了笑,勺子往锅里一沉,捞上来满满一勺白菜炖粉条,里头有两片肥肉片子,颤巍巍的,油汪汪的。
“端好了。”
张师傅把菜扣进她饭盒,又伸手拿了两个窝头。那窝头比别人的大一圈,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林初一接过饭盒,道了声谢。
张师傅摆摆手:“吃去吧,不够再来。”
林初一端着饭盒往旁边走,找个位置坐下来。
刚吃两口,就看见林有庆端着饭盒进来了。
他排在队尾,眼睛往窗口那边瞄。排到他了,张师傅抬头看了一眼,勺子往锅里一捞,白菜炖粉条,稀汤寡水的,肉片一片没有。
窝头也是普通的,不大不小,跟别人一样。
林有庆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张师傅已经喊了:“下一个!”
他端着饭盒,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往旁边走。
一扭头,看见林初一坐在那儿,正低着头吃饭。
他顿了顿,端着饭盒走过来。
“初一,一个人吃呢?”
林初一抬起头,叫了声“大哥”。
林有庆在她旁边坐下,打开饭盒,看了看自己那份菜,又看了看林初一的。
他的菜,白菜多,粉条少,汤汤水水的。
林初一的菜,粉条多,白菜少,那两片肥肉片子明晃晃的,油光发亮。
林有庆没说话,埋头吃饭。
林初一也没说话,继续吃自己的。
食堂里人声嘈杂,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在喊“张师傅多给点汤”,有人在说“今儿的窝头挺暄乎”。
林有庆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了看窗口那边。
张师傅正忙着打菜,勺子起起落落,脸上带着笑。旁边林有平端着一盆窝头走过,他顺手拍了一下林有平的后脑勺,林有平嘿嘿笑着躲开。
林有庆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林初一收拾饭盒,站起来。
“大哥,我先走了。”
林有庆“嗯”了一声,没抬头。
林初一走出食堂,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下午接着上班,接着学磨刀。
郑师傅说,磨刀这手艺,得练三年才能出师。她也不急,慢慢磨,一块铁疙瘩磨半天,磨好了给郑师傅看,郑师傅点点头,说还行,再磨。
下班的时候,她又去食堂找林有平。
林有平正在后头洗碗,看见她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跑过来。
“姐,你中午吃的啥?”
“白菜炖粉条,有肉。”
林有平眼睛一亮:“张师傅给你打肉了?”
“嗯。”
林有平嘿嘿笑:“张师傅人好,他跟我说,你姐来吃饭,多给点。”
林初一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中午吃的好不好?”
林有平挠挠头:“还行,张师傅让我跟他一块儿吃,吃的也一样。”
林初一笑了笑,没再问。两人一起往家走。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林初一往里瞅了一眼。林秀秀正在柜台后面给人称红糖,脸上带着笑,跟没事人一样。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严谨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们进来,停了手里的活。
“回来了?”
“嗯。”
林有平跑过去,蹲在他旁边,嘀嘀咕咕地说今天的事。说到张师傅给林初一多打肉的时候,严谨手上的斧头顿了一下。
他看了林初一一眼。
林初一正在往东屋走,没回头。
晚饭是窝头、咸菜、糊糊。
三个人围着小炕桌吃饭,林有平话多,说食堂今天的事,说张师傅怎么照顾他,说那些打饭的工人怎么跟他开玩笑。
林初一听着,偶尔应一声。
严谨慢慢吃着,不说话。
吃完饭,林有平去刷碗。林初一坐到炕上,翻开那本英语书。
严谨也坐到炕上,拿起那本《电工基础》。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的响声。
外头的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
正月十五还没到,林秀秀又来了。
这回她没挑饭点,是下午来的。林初一还没下班,林有平也没回来,院子里就严谨一个人。
他正在扫雪。前几天又下了一场,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他扫得慢,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响声。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
林秀秀站在门口,围着那条红围巾,脸上带着笑。
“三弟,一个人在家呢?”
严谨“嗯”了一声,继续扫。
林秀秀进了院子,眼睛往后院那边瞄。正房挡着,看不出里头什么样。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笑着走近。
“三弟,姐跟你说个事儿。”
严谨停了手里的活,扶着扫帚看着她。
林秀秀拢了拢围巾,叹了口气:“这不是石头秋天要上一年级了嘛。公社那个小学,三弟你也知道,就两间破房子,老师还是个代课的,能教出啥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想着,让孩子到县里来上学。县一小,老师好,教室好,将来考中学也有指望。可孩子跟着我天天来回跑,不行啊。我上班早,下班晚,石头一个人在路上,我不放心。”
严谨看着她,没说话。
林秀秀往北房那边努了努嘴:“你这厢房不是空着嘛。两间呢,你们仨住东屋就够了。让石头住厢房,放学回来有个地方写作业,我也放心。”
她说完,等着严谨的反应。
严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二姐,”他说,“我们单位给我介绍对象了。”
林秀秀愣了一下。
“介绍对象?”
“嗯。”严谨说,“武装部的领导介绍的,女方是县医院的护士,人挺好的。”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秀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哎呀,这是好事儿啊!三弟你也不小了,该成家了。啥时候见面?”
“见过了。”严谨说,“处得还行。”
林秀秀的笑容更深了,但那笑里藏着点什么。
“那敢情好,敢情好。啥时候办事儿?”
严谨看着她,慢慢说:“用不了多久。结了婚,这房子也就刚刚够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意思明明白白。厢房,不借。
林秀秀的笑容滞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扫帚搁在青砖上的轻微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秀秀才勉强笑了笑:“那……那是,那是。三弟要结婚了,房子是该留着。”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我这当姐的,也就是随口一说。石头上学的事儿,我再想别的办法。”
正说着,院门又响了。
林初一推着自行车进来,后座绑着饭盒,车把上挂着个布兜子。看见林秀秀,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二姐来了?”
林秀秀笑着应了一声。
林初一放好自行车,走过来,看了看林秀秀的脸色,又看了看严谨。
“二姐,啥事儿啊?”
林秀秀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到石头要上学,说到想借厢房,说到严谨要结婚。
林初一听完,点了点头。
“二姐,”她说,“我记得供销社给你分了一间房子吧?”
林秀秀的笑容僵住了。
林初一看着她,目光清澈,带着点疑惑,像是真的在问一个不解的问题。
“我听妈说过,供销社主任看严叔的面子,给你分了一间房子,比大哥的一间半还要大。”她说,“那房子现在空着吗?”
林秀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严谨在旁边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什么在动。
林秀秀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那房子……借给我大姑姐子一家住了。”
林初一眨了眨眼。
“姐夫的姐姐?”她想了想,“哦,周建华是吧?我听妈说过,她是你和周建设的介绍人。”
林秀秀的脸有点僵,但还是挤出个笑:“对,就是建华姐。她家房子小,人口多,就先借给她住了。”
林初一“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问。
但那个“哦”字,落在林秀秀耳朵里,格外刺耳。
她站了一会儿,拢了拢围巾,笑着说:“那什么,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既然你们都有安排了,那我就先走了。”
她说着,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那两间厢房一眼。
那眼神,说不清是舍不得,还是别的什么。
院门在她身后关上。
林初一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严谨。
“三哥,武装部真给你介绍对象了?”
严谨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
“没有。”
林初一笑了。
“那你说得跟真的似的。”
严谨弯下腰,继续扫雪。
“不说真点,”他说,“她不会死心。”
林初一走过去,从墙拿起另一把扫帚,跟他一起扫。
扫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三哥,那房子,你打算怎么办?”
严谨的手顿了顿。
“什么怎么办?”
“厢房。”林初一说,“你结婚用。”
严谨没抬头,继续扫。
“再说。”
林初一看着他,没再问。
太阳西斜了,照在雪地上,泛着金黄色的光。老槐树的影子印在地上,被两个人的扫帚划乱了又恢复,恢复了又划乱。
林有平回来的时候,院子已经扫净了。他放下饭盒,跑进屋里,又跑出来。
“姐,二姐来过了?”
“嗯。”
“她来啥?”
林初一没回答,只是说:“做饭去。”
林有平“哦”了一声,乖乖进了灶房。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有平又问了一遍。
林初一简单说了说。
林有平听完,眼睛瞪得圆圆的:“二姐想住厢房?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林初一看着他。
“那是……”林有平卡壳了,想了想,说,“那是三哥的!三哥要结婚用的!”
林初一笑了笑,没说话。
严谨低头吃饭,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吃完饭,林有平去刷碗。林初一坐在炕上,翻着那本英语书,但没看进去。
她在想林秀秀。
供销社分的那间房子,借给周建华一家住了。周建华是林秀秀的大姑子,也是她和周建设的介绍人。这人情,林秀秀得还。
可这一还,就把自己的退路还没了。
石头要上学,没地方住。厢房借不到,那间房子又要不回来。她怎么办?
林初一想了想,大概能猜到。
要么忍,要么闹。
忍,就是石头继续在公社上学,或者天天来回跑。闹,就是跟周建华翻脸,把房子要回来。
林秀秀会选哪个?
她想了想林秀秀的性子,又想了想周建设那张笑眯眯的脸。
不好说。
但不管她选哪个,都跟这个院子没关系了。
林初一收回思绪,继续看书。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照着那两间北房,照着这间亮着灯的东屋。
夜深了,灯灭好一会儿了,林初一还睁着眼睛。
帘子那边,严谨的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林有平早就睡得死沉,打着小呼噜,偶尔咂咂嘴,不知道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林初一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开春,林有平就得搬回西屋住了。
以前这院子住得宽敞——林有平和严谨住北房,一人一间;林初一住西屋;林大富两口子住东屋。五间住房,住五口人,在北县城里算得上阔绰了。
后来爹妈走了,他们三个为了省煤,挤到东屋来住。厢房空了,西屋也空了。
可是春天暖和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挤着。
林有平十七了,半大小子,该有自己的屋子了。严谨二十一,也该有自己的空间。她自己也是个大姑娘,跟两个哥哥挤一间屋,中间就拉道布帘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到时候,林有平搬回西屋,严谨搬回北房,她还住东屋。
五间房,住三个人。
林初一想着,忽然苦笑了一下。
难怪林有庆和林秀秀都盯上了这院子。
在县城里,一家三代挤两间房的多了去了。像林有庆家,四口人住两间,孩子大了都得想办法。林秀秀更别提,供销社分的那间房子借出去了,她自己住哪儿?肯定是跟公婆挤。
这五间大瓦房,青砖灰瓦,独门独院,搁谁谁不眼红?
林初一躺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林有庆想要,林秀秀也想要。
今天林秀秀来借北房,说是给石头上学住。借?借了还能还吗?住进去了还能搬走吗?等石头小学毕业,那就是六年。六年里发生什么事,谁说得准?
林有庆那边,上次来东屋东张西望,看的就是房子。他家孩子大了,两间房不够住,早就想扩地盘了。这个院子,他不动心才怪。
今天林秀秀没借成,回去会不会跟林有庆通气?这两兄妹,要是勾结在一起……
林初一的心往下沉了沉。
一个是大哥,一个是二姐,都是林大富的亲生孩子。他俩要是联起手来,对着这个院子使劲,事情就麻烦了。
她和有平是林大富的孩子不假,但这院子是严家的。严谨才是正主。
可林有庆和林秀秀会管这个吗?
“严家的”三个字,能挡住他们的心思吗?
林初一想起后世那些拆迁分房的新闻,亲兄弟打得头破血流,老死不相往来。在利益面前,什么亲情不亲情的,都是扯淡。
何况他们这个家,本来就是两家凑的,本来就没那么亲。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户的方向。
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的。
她忽然想起严谨今天说的那句话——“我们单位给我介绍对象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连她都差点信了。
可她知道,哪有什么对象。
严谨是在挡林秀秀,也是在护着这个家。
这个不爱说话的三哥,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什么事都自己扛。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有庆和林秀秀要真联起手来,那就接招。
房子是严家的,地契在严谨手里,北房的账在武装部挂着。他们翻不出花来。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得早点把东西收拾好,把书藏好,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还有高考。
高考是最大的出路。
只要能考上大学,离开县城,去了北京,这院子给他们又能怎样?
不对——林初一忽然睁开眼睛。
不对。
不能给他们。
这院子是严胜利留下的,是严谨的。不管他们去不去北京,这院子都得给严谨守住。这是他的,是他爹留给他的东西。
林初一想着,慢慢攥紧了被角。
得想办法。
得想个万全的办法。
外头起了风,刮得窗纸哗啦啦响。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事。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学磨刀,还要背单词,还要给林有平讲题。子一天一天过,路一步一步走。
想太多没用,做出来才算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帘子那边有轻微的动静。
严谨翻身的声音。
原来他也没睡着。
林初一没出声,闭上眼睛,慢慢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