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傍晚,政法大学教学楼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乱响。
钟小艾拿着牛皮纸袋从台阶上下来,掌心被纸袋边角硌出一道浅痕。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许昆站在楼门口,没有追上来。
“别急着替我解释。”
许昆把手进口袋,隔着几级台阶看她,“材料自己会说话。你说得越多,别人越先看你。”
钟小艾脚步一顿。
她本来想说自己懂,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懂”太轻。
家里的书房、茶几、那些不咸不淡的问话,从来不会因为她姓钟就少半分分量。
她把纸袋抱紧,转身走向校门。
……
晚上七点,钟家小院的灯亮得早。
院门外有警卫,院内桂花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钟小艾进门时,客厅里正放着新闻,声音不高,主持人的腔调被茶杯碰桌的声音截断。
钟母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刀刃贴着果皮转得很慢。
她看见钟小艾怀里的纸袋,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小艾,回来了?”
钟小艾把纸袋放到茶几一角,尽量让语气自然,“嗯,学校有点事。”
“学校的事,用牛皮纸袋装?”
旁边传来一道男声。
钟小艾的二伯钟建国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的烟。
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衬衣扣子扣到最上面,整个人像一份盖了章的文件。
钟小艾低头换鞋,“同学写的材料,想让家里看看。”
钟建国伸手把纸袋拿了过去。
钟小艾心里一紧,脚上的皮鞋还没完全脱下,鞋跟卡在地毯边缘,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二伯。”
钟建国没应她,抽出标题页扫了一眼。
客厅里电视声还在响。
他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汉东政法系统部梯队与风险衔接的三个现实问题》
钟建国把标题页翻过去,又翻回来,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这是谁教他写的?”
钟小艾换好鞋,走到茶几旁,“他自己写的。”
钟建国笑了一下,把标题页放回纸袋上。
那笑声不重,落在钟小艾耳朵里,却比责备还刺。
“小艾,年轻人想进步可以理解。刚毕业就把手伸到这种地方,心太急。”
钟小艾的脸色沉了沉。
她想说许昆没有求职位,也没有说过要借钟家往上爬。
可她刚张口,钟母削苹果的刀停在半空。
钟母抬头看她,“你越急着替他说话,越像他已经把你绕进去了。”
这一句落下,钟小艾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不是没听过家里人看人。
一个眼神,一个称呼,一个递材料的时机,都能被拆成好几层意思。
可许昆说过的话,许昆熬夜改材料时的样子,又不像钟建国嘴里的投机者。
钟建国把纸袋往茶几中间推了推,“一个普通学生,知道你能把东西带回来,还敢让你带回来。要么没脑子,要么太会算。”
“二伯,你连正文都没看。”
钟小艾没忍住。
客厅安静了一瞬。
钟母手里的苹果皮断了,掉在盘子里。
钟建国转头看她,“我先看的是人。材料可以找人润色,人心急不急,藏不住。”
二楼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钟老爷子从楼梯口下来,身上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步子不快。
客厅里的人都收了声,连电视声音都被钟母伸手调小。
钟小艾站直了些。
“爷爷。”
老爷子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茶几上的纸袋。
“什么东西?”
钟建国把标题页递过去,“小艾同学写的,说是关于汉东政法系统的研判。”
老爷子没接正文,只拿起标题页。
他先看标题,再看下面三个小项。
人员断层。
权责衔接。
风险前置。
老爷子的目光停了两秒。
钟小艾心口刚松一点,老爷子忽然问:“他知道你拿给谁看吗?”
客厅里一下没了杂音。
钟小艾手指蜷了蜷。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不知道,是骗爷爷。
说知道,就等于承认许昆把钟家算进了路线。
她停了半秒。
“知道。”
钟建国的脸色立刻冷下来。
钟母把水果刀放进盘子,发出一声脆响。
钟老爷子没有骂人,只把标题页扣在纸袋上。
“知道还敢递。”
钟小艾抬头,“爷爷,他写的内容……”
老爷子抬了抬手。
钟小艾闭上嘴。
钟建国顺势开口,“爸,我看这事要冷一冷。学校里有能力的学生不少,但一上来就盯着家里路子走的,不能开这个口子。小艾年纪轻,容易把欣赏当判断。”
钟小艾口一堵。
她看向钟建国,声音压住了几分,“二伯,我不是小孩子。”
“你当然不是小孩子。”
钟建国把烟放到茶几上,“所以更要知道,别人接近你,不会都把心思写在脸上。那个许昆是不是有才,另说。他第一步走得太准,准得不像学生。”
老爷子坐到主位。
他没有翻正文。
这比直接否定更让钟小艾难受。
许昆把材料交给她时的从容,在这一刻像被灯光照得太亮,亮到家里人第一眼看的不是能力,是目的。
钟小艾慢慢坐到沙发边。
“爷爷,您至少看一看正文。”
老爷子端起茶杯,杯盖刮过杯沿。
“材料先放着。”
钟小艾看着他。
老爷子喝了口茶,茶水热气挡住了他的神色,“小艾,这两天你不要主动找他。”
钟小艾的手指一下扣紧沙发布料。
“为什么?”
钟建国替老爷子答了,“如果他真有本事,就该知道,冷一冷也是考察。要是两天不见你就乱了阵脚,这种人扶起来也站不稳。”
钟小艾没说话。
她想起许昆说过,资源可以借,路必须自己走。
可借资源这件事,在钟家人的眼里,已经先染上了颜色。
钟母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小艾,别急。你爷爷没有说不看,只是想先看他这个人稳不稳。”
钟小艾接过苹果,却没吃。
老爷子把纸袋推到书桌方向,像暂时搁置一份不急着批的文件。
钟小艾看着那个纸袋,忽然觉得里面不是十几页纸,而是一道门槛。
她把许昆带到了门口,门里的人第一反应却是把门栓又扣紧了一道。
客厅外,夜色压在窗玻璃上。
钟老爷子起身往书房走,经过钟小艾身边时,停了一下。
“被误会,也是入场的一部分。”
钟小艾抬头。
老爷子没有看她,只留下半句话。
“他要是连这个都受不了,就不该递这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