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我叫陈默,这里的临时看守人员。”
陈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语气平静地回答苏清影。
他的指尖擦过瓷碗边缘残留的油渍,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面汤咸味。
粗糙的瓷碗底和油漆剥落的木桌子摩擦,发出一阵沉闷的“沙沙”声。
苏清影将视线从那只缺了口的瓷碗上挪开,有些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涩的轻咳。
“陈默……沉稳的沉,黑默的默?”
她白皙的指甲在被单边缘抠了抠,被单上粗糙的棉线有些扎手。
“耳东陈,黑土默。”
陈默拿起不锈钢筷子,随手丢进盛了冷水的铝锅里,筷子撞击铝锅,发出“叮当”的脆响。
老李这时从门外蹭了进来,布鞋底在水泥地上拖行,发出“啪嗒、啪嗒”的噪音。
他用那只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用力挠着布满褶子的后颈皮。
“小陈这名字起得,跟个闷葫芦似的。我说姑娘,你这开着大奔驰,咋跑这儿来了?”
老李斜眼看着苏清影,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我……去给长辈送花,走得急,没顾上吃晚饭。”
苏清影把滑落到腮边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苍白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青。
“不吃晚饭能晕成这样?哎,姑娘,你身上这西装真好,摸上去跟缎子似的,得好几百吧?”
老李伸出一手指,作势要去摸苏清影搭在床沿的西装外套。
陈默斜了老李一眼,右手在洗洁精瓶子上用力一按。
塑料瓶身发出一声瘪的“咔哒”声,一滴亮黄色的、带着廉价柠檬味的洗洁精滑进了铝锅。
“老李,别瞎摸。去大门口盯着,别让外面的车把道挡了。”
陈默把手伸进冷水里,五指用力揉搓,瞬间在大碗里带起了一层白色的、带着冷气的泡沫。
“大半夜的挡啥道,鬼都不来。不过那奔驰车是真亮,屁股后面还冒白烟呢。”
老李有些讪讪地收回手,在自己的大衣口袋上胡乱蹭了蹭,嘴里嘟囔着。
“姑娘,你家住县城不?要是太远,今晚可回不去,这路,黑灯瞎火的净是水坑。”
苏清影轻轻摇了摇头,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不适应老李身上的烟草味。
“我的司机会来接我,应该,应该快到了。”
她的话音刚落,墓园大门口突然射进几道强烈的远光灯,把窗户纸照得通亮。
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刺耳的刹车声,碎石子在车轮下噼里啪啦地飞溅。
砰,砰,砰。
好几声沉重的、只有高档轿车才有的关车门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快!动作快点!手电筒往这边照!”
一个年轻男人焦急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伴随着凌乱而慌张的皮鞋跑步声。
没两秒,陈默这间简易宿舍的木门就被一股蛮力重重地推开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年轻男人,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他右手紧紧夹着一个真皮公文包,由于跑得太急,领带都歪到了一边。
“苏处长!苏处长您没事吧?!天呐,我们把整个县城都翻遍了!”
年轻男人看到躺在床上的苏清影,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后面又挤进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个掉漆的保温杯,脑门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他用一块印着蓝色方格的手帕拼命擦着额头,说话都在结巴:
“苏……苏处长,这地方怎么能住人啊?哎呀,你们这些底下的同志,怎么做事的!”
中年人转过头,看着屋角那生了绿锈的铁丝和满地的霉斑,脸上满是嫌弃。
“刘副主任,别吵,这位小同志救了我。”
苏清影的声音虽然轻,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那个戴眼镜的秘书小王这才转过头,有些警惕地打量着正站在水龙头旁拧抹布的陈默。
“谢谢,真是太感谢这位同志了。苏处,县委的顾书记和沈县长都在县政府大楼等着呢,咱们赶紧回去吧?”
小王一边说着,一边极其小心地伸出手,想要去扶苏清影。
苏清影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木板床站了起来。
由于低血糖还没彻底过去,她的身体微微晃了晃,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转过身,从随身背着的黑色皮包里拿出一支金色钢笔。
她撕下一张随身携带的瘪便签纸,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刷刷”的摩擦声。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以后要是有解决不了的难事,打给我。”
苏清影把便签纸递到陈默面前,白皙的手指在昏暗的白炽灯下显得有些晃眼。
旁边站着的刘副主任和小王,眼角同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死死盯着那张纸。
陈默看着递到眼前的便签,神色依旧平静,像接一张普通的宣传单一样接了过来。
“谢谢。”
他随手把纸条对折,不紧不慢地塞进了自己有些褪色的夹克口袋里。
看到陈默这副平静到甚至有些怠慢的态度,小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憋了回去。
苏清影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了木屋,外面传来了奔驰车和奥迪车发出的沉闷轰鸣声。
很快,车队的尾灯消失在雾气腾腾的山路弯道上。
老李凑到门口,看着那几道消失的红光,回过头对陈默嚷嚷:
“小陈!你小子造化大了!那,那是省里的大官吧?我听他们叫‘处长’,处长是多大的官?”
陈默把洗净的铝锅挂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不知道,老李,地还没扫,我先回屋了。”
“你这木脑壳!那纸条呢?赶紧拿出来让老子瞅瞅,上面写了啥数字?”
老李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想要去摸陈默的口袋。
陈默没理他,反手带上了房门,把老李的碎碎念隔绝在门外。
第二天清晨,冬的太阳还没升起,墓区里弥漫着刺骨的晨霜。
陈默拿着一把竹扫帚,在大路旁的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扫着昨晚落下的松针。
竹枝划过地面,发出“唰、唰”的单调声响,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有些冷清。
老李坐在传达室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大水杯,正对着杯口使劲吹气。
“呼……呼……小陈,你听说了没?今早县里的大客车都没发,说是县委要开什么紧急会议。”
“不知道。”
陈默没有停下手里扫地的动作。
“你小子,真是一辈子扫墓的命。昨晚那女娃子,人家指不定一句话就能把你调回县城,你倒好,连个电话都不打。”
老李用那只粗糙的手指在杯沿上抠了抠,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口。
“天天扫地,扫地能扫出个金元宝来?”
话音未落,墓园大门口那条冷清的山路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有些沉闷的鸣笛声。
嘟。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车身一侧还贴着“县委组织部”的蓝色标识,缓缓停在了生锈的铁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黑色公文包走了下来。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看“清源公墓管理处”那块有些斑驳的牌子,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正在扫地的陈默身上。
“请问,这里有个叫陈默的同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