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接下来三天,陆川哪都没去。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溪边练六合步。沙地上那六个点被他踩了无数遍,踩出一个浅浅的凹坑,远远看去像一枚巨大的铜钱印在溪滩上。孟道人说步子要小,他就反复练半尺的横移;孟道人说重心要低,他就弯着膝盖在六个点之间来回走,走完一圈腿抖得像筛糠。
然后练观流术。盘腿坐在溪边,闭眼内视经脉。刚开始灵气走到膝盖旧伤处总会卡住,反复试了十几次,终于能勉强绕过那道阻碍继续往下走。走到脚底涌泉时,脚心微微发热,像踩在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上。
最后练收锋三式。没有靶子,对着空气练。收锋式——一剑刺出,立刻后退两步。回腕劲——刺出后手腕一旋,剑身划弧收回。盲侧击——脚下六合步绕到假想敌侧后,一剑斜刺。三招反复练,练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停下。
孟道人每天蹲在巨石上喝酒看戏,偶尔冒出一句点评。
“收锋式退得太慢,等别人刀砍到你头上你还在原地摆姿势。”
“回腕劲手腕太硬,你是旋腕不是拧毛巾。”
“盲侧击步子先到剑再到,你剑到了脚还没动。”
陆川闷头听着,也不反驳。老道每说一句他就重来一遍。几天下来,三式从磕磕绊绊练到勉强流畅,挥剑时能带出一声脆响。但离“身体比脑子快”,还差得远。
到了第四天傍晚,陆川练完最后一趟剑,浑身汗湿地瘫坐在巨石边上。孟道人从溪边拎了两条鱼回来,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弄上来的——没下钩没撒网,老道连鞋都没湿。
“道长。”
“嗯。”
“你怎么抓到鱼的?”
“山人自有妙计。”
“你用剑气震的?”
孟道人手上动作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穿鱼。
“吃饭的时候少问东问西。”
陆川便不问了。他去林子里捡了一捆柴回来,帮着生火。两条鱼架在火上烤,没油没盐,但鱼皮烤得焦脆,剥开露出的蒜瓣肉。陆川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吃了几口忽然冒出一句。
“没我娘做的好吃。”
“废话。你娘炖鱼搁酱油葱姜蒜,这连盐都没有。”
“我说的不是味道。”
孟道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陆川也没再往下说。
火堆噼啪响了一阵。鱼吃完了,烤鱼的树枝扔进火里,溅起几颗火星。夜幕彻底落下,星子一颗接一颗从东山头冒出来,密密麻麻铺了大半个天顶。野外的星空比青石城浓得多,银河横贯天际,亮得几乎能照出人影。偶尔有流星划过,拖一道极细极短的光尾。
“道长。”
“又怎么了。”
“聚气境为什么这么慢。”
“慢?”
孟道人靠在石头上,酒葫芦搁在肚子上,
“你才练了两年,急什么。凡人修炼,聚气是最长的一步。寻常人没灵没资源,花上十年才摸到圆满。你两年到中期,已经算快了。怎么,觉得自己天赋异禀该一千里?”
“……没有。”
“有也正常。哪个练剑的不想快。但你见过铁匠铺里打出来的刀吗——好刀淬火要反复淬,一锤一锤敲,敲急了刀刃有气泡,砍东西崩口。人也一样。境界快的人死得也快。”
“道长你当年聚气用了几年?”
“为师天赋异禀,这种事不具有参考价值。”
陆川看着他不说话。
“……七年。”
陆川嘴角压了一下,没笑出声。孟道人恼羞成怒灌了一大口酒。
“笑什么。为师走的路跟你不一样——你是正经路子,为师是野路子,前面快后面卡。通玄卡了大半辈子。所以说你急什么,聚气慢不是坏事。底子打厚了,后面才走得远。”
陆川没再接话。他靠着石头,看着头顶那条银河。在青石城的时候,天上有星星,但没有这么多。城里的灯火把星光冲淡了,只有夜深了、神祠的香火熄了,才能看清头顶还有一片天。他从没想过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没想过城外的星空这么密,密到让人觉得自己站在无尽深渊边缘,往上看往下看都看不到尽头。
“道长。”
“你今晚话怎么这么多。”
“那个一直跟着我们的东西。它还在吗。”
孟道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酒葫芦搁在一边,抬眼望向山谷深处。那边黑沉沉的,月光只照到林子边缘,往里什么也看不见。雾气比白天浓了些,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片无声的水。
“还在。”
“它到底想什么。”
“不知道。”
“你肯定不知道?”
“为师又不是的。”
“你在城门口摆过的摊。”
“……你小子能不能别在这时候翻旧账。”
陆川不说话了。孟道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那东西目前没有敌意。它在观察。观察什么、为什么观察,我现在也没有答案。但有一点——它的耐心不是妖兽能有的。妖兽跟了三天早就扑上来了。它没动,说明它在等。”
“等什么?”
“可能是等时机。也可能是等一个答案。有些东西活得太久,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节奏,不会因为你在意就提前告诉你。”
孟道人望向山谷深处那片浓雾,目光穿过火光和夜色,定在某个极远的地方。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它。是继续练剑。它要看就让它看。只要它不动手,就当它是个看客。”
陆川嗯了一声。他靠在石头上,把铁剑横在膝上,手指摸着剑身上那个小小的“川”字。周氏塞进包袱里的蜜饯已经吃完了,剩最后一块他没舍得吃,用油纸包好塞在包袱最底下。出来不过几天,却好像过了很久。他知道自己还会回去,回青石城,回那座河滩上的小城。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夜渐渐深了。山谷里的虫鸣稀稀落落,月亮移到了西边山头上。孟道人靠在石头上打起了盹,鼾声轻一下重一下。陆川没有睡,他握着剑望着火光发呆。
小溪对岸的灌木丛里,那道目光又出现了。和之前一样——安静的、审视的、不带意的。只是多了一份极细微的热度。
陆川没有动,也没有叫醒孟道人。他盯着那片黑暗,黑暗也盯着他。过了很久,那片灌木丛轻轻晃了一下,那道目光缓缓退回了雾气深处。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口——隔着衣襟,那道印记微微发着热,不是警告,不是灼痛,而是余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他往火堆里添了柴。火星溅起来,在夜风里转了几圈便灭了。头顶的银河依旧沉默地横贯天际,罩着整座荒山,也罩着溪边石头上这一老一少。
山谷深处雾气翻涌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确定了某件事,无声地退入了更深处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