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周一早上九点,范思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份文件。
周秘书放在那里的——牛皮纸信封,A4大小,没有标注来源。
范思雨坐下来,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并购意向书。
抬头写着:“恒远汽车股份有限公司——关于范氏集团第三事业部之战略并购意向”。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
意向书不长,两页纸,核心条款列了五条:
第一,恒远拟以现金方式收购范氏第三事业部全部股权。
第二,收购价格为范氏第三事业部上一年度营收的三点二倍——按照这个倍数,收购对价大约在十八亿到二十亿之间。
第三,恒远承诺收购完成后保留第三事业部全部员工,并追加五亿元研发投入。
第四,收购完成后,第三事业部品牌独立运营,但纳入恒远集团的供应链体系。
第五,意向书的有效期为六十天,逾期自动失效。
范思雨把文件放下。
她拿出手机,给周秘书发了一条消息:“来我办公室。”
一分钟之后,周秘书敲门进来。
"看到了?"范思雨问。
"看到了。"周秘书的短发下面,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比平时紧张了半分,“今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恒远汽车通过官方渠道发出了公开声明。各大财经媒体都转载了——‘恒远汽车拟收购范氏集团第三事业部,意向对价十八至二十亿元’。”
“股价有变动吗?”
"范氏集团开盘涨了百分之二点三。"周秘书说,“恒远汽车涨了百分之一点八。市场认为这笔交易对双方都有利——范氏可以剥离一个不太赚钱的事业部,恒远可以补足自己的供应链短板。”
范思雨靠在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的阳光。
“但我不想卖。”
周秘书没有接话。
"第三事业部虽然盈利能力不强,但它是范氏整车研发的核心部门。刹车系统、悬挂系统、底盘调校——这些技术全部掌握在第三事业部手里。如果卖掉,范氏就变成一个纯组装厂了。组装厂是没有定价权的。"范思雨的手放在扶手上,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恒远不缺组装厂,他们缺的是核心技术。他们要的不是第三事业部本身,是第三事业部里的技术积累。”
她顿了一下。
“这就是王彦铭想要的。”
“范总打算怎么回应?”
范思雨想了两秒。
"先不动。"她说,“意向书发出来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会做第二步——游说我们的股东。恒远手上有钱,有渠道,有人脉。他会一个一个去找我们的股东,告诉他们卖掉第三事业部更划算。”
“那您——”
"你帮我做一件事。"范思雨打断她,“查一下我们十二个董事最近的动向——有没有人和恒远接触过,有没有人在这段时间买入或卖出了范氏的。”
"明白。"周秘书说,“还有一件事——范董今天上午九点半有一个视频会议,参会对象——”
"我知道。"范思雨说,“他找我,我不会去。他不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他。他让谁给我带话,我让谁原话带回去。”
周秘书沉默了一秒。
“好的。”
她转身走了。
上午十点,试车场。
徐子航正在做A5新车型的第二轮悬挂系统测试。
测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刘浩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是一种不太常见的严肃表情。
“子航,出事了。”
徐子航把车停在维修区,摘下面罩。
“什么事?”
"恒远汽车发了一份公开的并购意向书。"刘浩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要收购咱们的第三事业部。”
徐子航看了一眼新闻标题。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和你关系大了。"刘浩把手机收起来,压低了声音,“你想想,第三事业部如果被恒远拿走了,刹车系统、悬挂系统、底盘调校全归了恒远——试车场还留着嘛?试车手还留着嘛?”
徐子航的表情没有变化。
“哦。”
"你’哦’个屁!"刘浩瞪着他,“你能不能有点反应?你的工作可能保不住了!”
"范总不卖就行了。"徐子航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口。
"你说得轻巧。"刘浩说,“范总不是一个人在扛——董事会有十二个人,四个是她爸的人。如果董事会投票,赞成卖,她能拦住?”
徐子航看着他。
"能。"他说。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不知道。"徐子航说,“但她说过她的事她自己处理。她说的,我就信。”
刘浩看着他,表情从严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有点佩服,又有点无奈。
"你这个人——"刘浩摇头,“信谁不好,信你老板。”
"她是我的老板。"徐子航说,“信老板有什么不对?”
"行。"刘浩转身走回车间,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的测试你做什么?”
"A5车型悬挂系统,第二轮,常温工况。"徐子航说。
“好。数据出来直接发周秘书。”
“嗯。”
下午三点,范氏集团总部二十九楼。
范思雨在办公室里开了一个电话会。
参会人员只有两个——她自己,和闺蜜B。
闺蜜B姓林,叫林晓曼,是另一家上市公司的CFO,丈夫是那家公司的总裁。她性格和范思雨完全相反——圆润、温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体重比范思雨重二十斤,但她自己说"镇得住财"。
电话是加密的。
"晓曼,恒远的事你听说了?"范思雨问。
"听了。"林晓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整个朋友圈都在传。你成了热搜了——‘范氏集团女总裁遭遇并购狙击’。”
“我不想上热搜。”
"我知道。"林晓曼的语气认真了,“说吧,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恒远的资金链。"范思雨说,“十八到二十亿的收购对价,恒远拿得出吗?”
"这个我来查。"林晓曼想了想,“不过思雨,你有没有想过——恒远发这个意向书,可能不只是冲着第三事业部来的?”
范思雨的手停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
"并购意向书发出来,范氏股价涨了百分之二点三。如果后续游说股东、媒体造势、反复谈判——股价会一直有波动。"林晓曼的声音很慢,像在一条一条地梳理,“恒远不需要真的买到第三事业部。他只需要让范氏的股价波动足够大,让董事会里动摇的人足够多——然后他就可以用更低的成本,拿到更多范氏的筹码。”
范思雨沉默了三秒。
“所以他的目的不一定是并购成功——而是用并购当杠杆,撬动我们的股东?”
"有可能。"林晓曼说,“王彦铭那个人,我见过几次。他在商学院的绰号是’活机器人’——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做任何事都是精确计算过的,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标。他追你的时候——不是追你——是他追你公司的那段时间——他做的一系列动作,每一步都是棋。”
她停了一下。
“思雨,小心这个人。”
“我知道。”
"还有——"林晓曼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你那个试车手先生,我听说了。”
范思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听说什么?”
"听说你在试车场和他面对面吃了排骨饭。"林晓曼笑了一下,“思雨,你从小到大,和别人面对面吃过饭吗?”
“和你吃过。”
“我除外。”
范思雨没有说话。
"行了,不逗你了。"林晓曼说,“你忙你的,资金链的事我尽快给你答复。另外——如果需要我帮你挡什么人,直接说。我老公那边的资源你随便用。”
“好。谢谢。”
"谢什么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林晓曼说,“你开心我就开心。”
电话挂了。
范思雨放下手机。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落地窗外的阳光,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徐子航的号码。
看了三秒。
没有打。
打了四个字——“晚上早回来。”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晚上七点半,别墅。
徐子航回来的时候,范思雨在厨房里。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不是白天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也不是深蓝色的礼服裙,是一件很普通的、袖子挽到肘部的棉质长袖上衣,下面是同色的棉质长裤。
头发没有盘起来,散在肩膀上。
脸上没有化妆。
嘴唇是本来颜色。
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
她在煮汤。
汤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散发着一股排骨莲藕汤的香气。
她手里拿着一把汤勺,在锅里慢慢搅动,动作很轻,很慢——和她平时在工作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徐子航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
“范总。”
范思雨转过头来看他。
"回来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先去洗手。汤还要十分钟。”
“好。”
徐子航走进卫生间洗手,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天还没完全黑。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试车虾系统今天的测试报告——A5车型悬挂系统第二轮测试的数据,已经自动生成了。他看了一眼,数据正常,没有异常波动。
他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去的时候,看见厨房的方向。
范思雨还在煮汤。
她站在灶台旁边,左手拿着汤勺,右手放在灶台边缘。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汤锅,但眼神不太聚焦——她在想事情。
头发散在肩膀上,比盘起来时长了不少,大概到锁骨下面。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轮廓很柔和——和白天冰冷的轮廓完全不同。
徐子航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进厨房。
"我来。"他说。
“什么?”
"汤。我来搅。"他走到灶台旁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汤勺。
范思雨的手指和他的手指碰到了。
她的手指很凉——比他想象中要凉。
他接过汤勺,在锅里慢慢搅动。
范思雨站在他旁边,大概半米的距离。
她看着他搅汤的动作。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恒远发了并购意向书。"她说,声音很平,不高不低。
"我知道。"徐子航没有停手里的汤勺,“刘浩跟我说了。”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不紧张?你的工作——”
"范总不卖就行了。"徐子航说。
范思雨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脸很平,表情很淡——和他在试车场上开车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专注、冷静、没有多余的东西。
"徐子航。"她开口了。
“嗯?”
"如果——"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停了大概一秒,然后继续,“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第三事业部真的被卖掉了——你怎么办?”
徐子航想了一下。
"找个新工作。"他说。
“你不怕?”
"怕什么。我还有斯巴鲁。"他说,语气和说"今天吃了泡面"一模一样,“斯巴鲁还没报废,我能继续开车。就算不在范氏当试车手,我也能去别的地方当。”
他顿了一下。
“我在范氏了两年,是因为范氏的试车场好,设备全。如果这些没了,换一家也行。”
范思雨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厨房里的蒸汽把她的刘海弄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
"你这个人——"她开口了。
然后她又停了。
和上次在车里一样。
话说到一半,又停了。
"——搅汤的速度慢了。"她最后说,“要糊锅底。”
"哦。"徐子航低头看了一眼——汤勺确实停了。
他重新开始搅。
两个人站在灶台旁边,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
排骨莲藕汤在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