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光。
铺天盖地的光猛地砸进眼睛里。
糯糯下意识用胳膊挡了一下,指缝间漏进来的全是花花绿绿的颜色——红的、绿的、白的、紫的——比她见过的所有东西加在一起还要亮。
她趴在一块硬邦邦的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
不对,不是石板。这地面太平了,平得不像是人铺出来的。
"嘶——"
糯糯慢慢撑起身子,四下一看——
她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是一条街。
但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条街。两边全是铺子,一间挨一间,密密麻麻。每间铺子上头都挂着能自己亮的东西,比油灯亮一百倍,比一百蜡烛捆在一起还亮,红红绿绿地闪,晃得她眼睛疼。
街上全是人。
人比鹿鸣村全部人口加起来还多得多。他们穿着她从没见过的衣裳——有的袖子短得露出整条胳膊,有的裤子只到膝盖。男人不束发,女人也不束发,头发散着披着卷着,五花八门。
没有人看她。
人流从她身边淌过去,像水绕开一颗石头。
糯糯缩在一个铁桶旁边,整个人蜷成一团,背上的小竹篓硌着墙壁。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是哪儿?"
她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没了。到处都是声响:有人在喊叫,有铁器碰铁器的"刺啦"声,有一种她完全听不懂的乐声从远处传来,还有一种"滋滋滋"的响动,像油滴进了热锅。
油。
糯糯的鼻子猛地动了一下。
她闻到了油。
不是那种猪板油在锅底蹭出来的一丝半缕,是整条街都被油烟包裹的、浓得化不开的香味。烤肉的焦香、面食的麦香、还有一种甜丝丝的、她叫不上名字的味道。
她的腿软了。
不是被吓软的,是被这股香味撞软的。十七天没闻过油腥味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发出了比任何时候都猛烈的抗议——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糯糯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顺着香味的方向看过去——
三步远的地方,一个胖胖的男人站在一个冒烟的铁炉子后面。铁炉子上摆满了串在竹签子上的……肉?糯糯认不出那是什么肉,但那颜色、那油光、那滋滋冒油的声音——
她使劲咽了一口口水。
然后她看见了一件让她瞪圆眼睛的事。
一个年轻人从铁炉子前接过一把竹签,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味道不行,太咸了。"
他随手把大半串肉往旁边的铁桶里一扔,转身就走了。
糯糯:"……"
她盯着那个铁桶,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上面还有肉。还有那么多肉!
她还没回过神,街对面一个女人端着半杯颜色奇怪的水——不,那是什么?水可以是橙色的吗?——走到沟边,手一倒,橙色的甜水就顺着沟渠流走了。
"太腻了,喝不完。"女人嘟囔了一句。
糯糯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把视线转向更远处。那个胖胖的铁炉子男人开始收摊了——他把铁盘子上剩下的一整排烤串,用一把铲子"唰"地拨进一个黑色的……袋子?那袋子软塌塌的,像某种她没见过的兽皮,黑得发亮。
十几串肉。就这么扔了。
糯糯觉得自己脑袋里有弦"嘣"地断了。
"这些人疯了。"她喃喃道。
在鹿鸣村,一粒米掉在地上都要捡起来吹吹塞嘴里。周伯公分粥的时候数着米粒下锅,一粒都不敢多放。婆婆病成那样,也只能喝她用手指头一点点抹进去的米汤。
而这里的人,把白花花的馒头随手就扔。
饥饿压过了所有的恐惧。
糯糯站了起来。她的小腿还在打颤,但她的眼神已经亮了——不是高兴的亮,是野地里饿了三天的小猫崽子看到鱼腥味的那种亮。
她先冲向那个铁桶。
桶边沿比她人还高,她踮起脚,两只瘦成鸡爪的小手扒住桶沿,往里一够——
碰到了。
那被扔掉的鸡腿。
还热的。
糯糯把它拽出来,低头看了看。鸡腿上还有咬痕,被啃掉了一小块,但剩下的部分完整饱满,油光锃亮,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食物加起来都要好看。
她盯着鸡腿,口水模糊了视线。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吃。
她的身体在喊。每一骨头、每一条筋都在喊——吃啊!
糯糯咬了咬牙。
她没吃。
她用衣角把鸡腿包好,塞进背上的小竹篓里。
因为婆婆还饿着。
婆婆在发烧。婆婆比她更需要吃东西。婆婆如果吃不上东西,就要"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钉子扎在她脑子里,把所有的饥饿、恐惧、委屈都钉死了。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开始沿街找。
第二样东西是三步外地上的半个白馒头。有人啃了一口就扔了,被来来往往的脚踢到了墙底下。糯糯捡起来,拍掉灰,揣进竹篓。
第三样是一啃了一半的棒子——她不认识这东西,但闻起来是甜的,颗粒饱满,黄澄澄。她后来一辈子都忘不了第一次见到玉米的样子。
第四样是一颗圆溜溜的、褐色的蛋。它被装在一个透明的……壳子里?糯糯抠了半天才把那个壳子撕开,一股浓郁的咸香味扑面而来。蛋壳上有裂纹,颜色深得发黑,像浸了什么酱料。她把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差点当场咬下去。
没咬。
裹好,放进竹篓。
又捡了几片绿叶子——从一个被倒扣在地上的纸盒里掏出来的,看着像菜叶,嫩绿嫩绿。
糯糯蹲在巷子口,把竹篓里的东西数了一遍。
一鸡腿。三个半馒头。一黄棒子。一颗蛋。几片菜叶。
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这些东西如果带回去——婆婆能吃几天?村里那些小娃能不能也分到?
还不够。
她站起来,想再往前走。
口猛然一烫。
那枚小玉鼎又开始发热了,这次比来的时候更烫,像一块烧红的小炭贴在口。同时一股强烈的拉扯感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回拽——
"不要!再等等!还不够……"
她下意识攥紧了竹篓的带子,两只手死死勒住。不管去哪儿,这些东西不能丢。
眼前猛地一黑。
"嗡——"
天旋地转的感觉又来了,但这次更快、更猛,像是被一阵大风卷起来甩出去。耳边所有的嘈杂声都在远去——烤肉的"滋滋"声、人群的说笑声、那种听不懂的乐声——全部被吸进一个无底洞里。
然后是寂静。
彻底的寂静。
糯糯睁开眼。
土炕。破棉被。霉味。
还有婆婆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她回来了。
糯糯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竹篓还在!带子勒进手心,勒出两道红印,但她攥得死紧,一手指都没松过。
她哆嗦着打开篓盖。
鸡腿的油香味在昏暗的土屋里炸开来。
"婆婆。"糯糯爬到孙婆婆身边,声音又哑又抖,"婆婆你醒醒。糯糯找到吃的了。"
孙婆婆没有动。
她的额头依然滚烫,嘴唇裂得渗出了血丝。呼吸声像风箱漏了气,一下比一下浅。
糯糯从篓子里掏出那颗茶叶蛋,剥掉壳——蛋白滑嫩,咸香扑鼻。她掰下一小块,塞进婆婆嘴里。
"婆婆嚼嚼。求你了,嚼嚼。"
孙婆婆的喉咙本能地动了一下。
那块蛋白被缓缓咽了下去。
糯糯又掰了一块。再一块。
泪珠子顺着她脏兮兮的脸一颗颗砸下来,但她的手很稳。
屋外,夜风刮过村口那座千年古鼎,鼎壁上的铜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暗光。
没有人注意到,那九道裂纹中最细的一条——似乎比白天浅了一丝。
而糯糯脖子上的玉鼎坠子,此刻已经彻底凉了下来,安安静静地贴在她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竹篓里那还冒着热气的鸡腿,和婆婆喉咙里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吞咽,都在说明——
刚才的一切,是真的。
糯糯抬起袖子擦了把眼泪,重新把篓子盖好,把剩下的三个半馒头、一玉米和几片菜叶压在篓底,藏到炕角的破棉被底下。
她不知道那个满是灯火的地方到底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去。
她只知道一件事——那里丢掉的东西,够鹿鸣村的人活命。
可篓子就这么大。她只有两只手。今天捡回来的,最多撑两天。
两天之后呢?
婆婆的烧还没退;铁蛋的膝盖还在流脓;石头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头;周伯公分粥的陶罐,明天就真的空了。
糯糯攥着小玉鼎,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它什么时候会再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