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住院第二十三天，赵文杰出院了。
赵德汉办完手续，拎着两大袋药，领着儿子走出医院大门。京城的秋天来得早，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赵文杰头上还缠着一圈薄纱布，医生说可以拆了，但赵德汉不放心，让再裹几天。
“文杰，想吃什么？爸给你买。”
“什么都行。”
赵德汉在路边摊买了两个糖火烧，递了一个给儿子。赵文杰接过来咬了一口，红糖馅儿烫嘴，他嘶了一声，赵德汉在旁边笑了。
这是赵文杰第一次仔细看这个便宜老爹。
赵德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子膝盖处磨得发亮，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腰上别着的那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其中一把磨得发亮，看得出经常用。
赵文杰记住了那把钥匙的样子。
赵德汉的家在西城区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他家在三楼。
两室一厅，客厅不大，沙发是那种九十年代的老式皮革沙发，皮面裂了好几道缝，用胶带粘着。电视是二十一寸的CRT，柜子上摆着一台旧录音机。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赵文杰站在中间，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赵文杰的母亲叫刘桂兰，在一家国营招待所做保洁。他出院这天，刘桂兰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炖了排骨。
“儿子，你可算回来了。”刘桂兰一开门就把赵文杰搂进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妈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
赵文杰僵硬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前世没有母亲。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走了，他跟父亲过的，后来父亲也走了。
“妈，我没事。”他拍了拍刘桂兰的后背，动作有点生硬。
刘桂兰松开他，擦了擦眼睛：“快进来，排骨炖好了。”
饭桌上，赵德汉和刘桂兰聊起了侯浩然家的事。
“侯处长前天又打了电话，说想把两个孩子叫到一起，让浩然当面给文杰道个歉。”赵德汉夹了块排骨放到赵文杰碗里，“我说文杰还在住院，等出院再说。”
“道歉顶什么用？”刘桂兰眼圈又红了，“我儿子头上缝了六针，他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赵德汉叹气，“人家态度很好，医药费营养费全包了。”
“行了。”赵德汉打断她，“侯亮平是最高检的处长，你要闹到哪去？”
刘桂兰不说话了。
赵文杰埋头吃排骨，听着父母的对话，没嘴。
他在想一件事。
侯亮平想安排两个孩子当面道歉。这是一个机会。
第二天是周六。
赵德汉吃完早饭，说单位有事，穿上外套出了门。
赵文杰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特意把那串钥匙从腰上取下来，放进了夹克内兜里。
平时在家，钥匙都挂在腰上，或者随手扔在鞋柜上。今天放进内兜，说明他去的地方，需要用到那把特殊的钥匙。
赵文杰站在阳台上，看着赵德汉骑上一辆半新的自行车，拐出了小区。
他记住了方向——往南。
赵文杰回到屋里，开始翻赵德汉的房间。
不是乱翻。他装作找东西，先翻了书桌抽屉。里面有一堆文件、几支笔、一个计算器、两包烟。没有房产证，没有额外的钥匙，没有任何和“别墅”有关的东西。
他又翻了衣柜。赵德汉的衣服不多，几件衬衫，两条西裤，一件呢子大衣。大衣口袋里空空荡荡。
衣柜顶上搁着一个旧皮箱，赵文杰够不着。
他搬了把椅子，爬上去，把皮箱拽下来。皮箱没上锁。
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和工作笔记。赵文杰翻了翻照片，大多是赵德汉年轻时候的黑白照，还有一张全家福，赵文杰那时大概三四岁。
工作笔记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记了一个地址，字迹潦草。赵文杰默念了两遍，记在脑子里。
他把所有东西原样放回，从椅子上跳下来。
回到自己房间，他找了张纸，凭记忆把地址写了下来。
然后他趴在桌上，盯着那个地址看。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别墅的地址。但他有一种直觉，纸条是赵德汉自己写的，藏在皮箱里，说明这个地址重要。
赵文杰把纸条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书包夹层里。
周一下午，赵文杰在家里接到了侯亮平的电话。
“文杰，叔叔是侯浩然的爸爸。你身体好些了吗？”
“好些了，叔叔。”
“那就好。”侯亮平顿了一下，“文杰，叔叔想请你们全家吃顿饭，浩然也会去。他想当面跟你道歉。你愿意吗？”
赵文杰握着话筒，想了想，说：“愿意。”
“那就本周六中午，叔叔订好地方告诉你。你跟你爸妈说一声。”
“好。”
挂了电话，赵文杰坐在沙发上，把两脚悬空晃了晃。
八岁的腿太短，够不着地。
但没关系。
他的脑子是二十八岁的。
他知道这场饭局意味着什么。不是吃饭，是侯亮平在还人情、在消除隐患。
赵文杰只需要在饭局上，做一个最大度、最懂事、最让人心疼的孩子。
让侯亮平欠他的更多。
至于那面墙——他迟早会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