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那家食品公司的价格预警,我挂了整整两个星期。每天打开软件看两眼,红色的预警线像一横在屏幕上的尺子,股价就在那尺子上方一点点晃悠。有时候离尺子就差几分钱,我在工位上盯着分时图,手心冒汗,心跳跟着那条白线一起上下起伏。然后尾盘拉回去一点,又远了。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个你研究了很久、确认了很靠谱的人,你知道自己迟早要跟他,但现在他的报价就是比你预期的贵那么一点点。你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琳说得对,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旦惦记上什么东西,就会反复琢磨,停不下来。上次惦记的还是换手机,我花了一整个星期对比了十几款机型的参数、价格、评测,最后下单的时候眼睛都熬红了。
“你说它能不能跌到我要的那个价?”有天晚上吃饭,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小琳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又开始了”的无奈:“你说的那个食品公司?”
“嗯。”
“你不是说只差几毛钱吗?”
“差五毛。”
“五毛钱你也等?”
“不是五毛钱的事。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好公司加上好价格才等于好。现在是好公司,但价格只算合理,不算便宜。如果我因为就差几毛钱就打破规矩,那以后还会打破更多。”
小琳放下筷子,看着我,忽然笑了。不是那种“你真可笑”的笑,是那种“你还挺有意思”的笑。
“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咱俩刚认识的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咱俩刚认识的时候,你约我出去吃饭,提前三天问我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忌口,然后你找了四五家餐厅对比,最后选了一家评分最高、人均合适、交通方便的。我当时觉得这人有毛病,吃个饭至于吗?后来发现你就是这种人——什么事都要先研究清楚再动手。”
“所以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她重新拿起筷子,“至少你研究过的东西,从来没让我失望过。那家餐厅确实挺好吃的。”
我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感动——好吧,有一点——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小琳说的是对的。我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买手机要对比十几款,选餐厅要看几十条评价,连买双运动鞋都要把缓震科技和鞋底纹路研究一遍。偏偏到了这件事上,三个月前的我居然可以什么都不懂,就敢把两万块砸进去。
那不是勇敢,那是被王胖子的四千块迷了心窍。
“如果它一直跌不到你的价格呢?”小琳问。
“那就不买。”
“研究了那么久,不觉得可惜?”
“可惜归可惜。但张工说过一句话——市场上有几千只,你只需要找到几只属于你的就够了。错过一家还有下一家。但如果买贵了,或者买错了,亏的是真金白银。为了省几毛钱错过一家好公司,最多是遗憾。为了追几毛钱买了一支看不懂的,那是灾难。”
小琳点点头:“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知道她其实不完全理解我在等什么。但她相信我。这就够了。
等待的这段时间,我也没有闲着。每天晚上雷打不动一小时——翻年报、看研报、做笔记。Excel表格里的公司已经增加到二十多家,每一家后面都密密麻麻写着业务模式、财务指标、估值判断、跟踪状态。张工看了我的表格,说了一句话让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你现在比很多券商的研究员都认真。”
“张哥你别逗我了。”
“我没逗你。券商研究员是有KPI的,他们写报告是为了完成任务。你写报告是因为你真的想搞懂这家公司。动机不一样,质量就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太较真了。估值是一个区间,不是一个点。你非要等到精确到分才动手,可能永远等不到。好公司加合理的价格就行,不是非要好公司加最低的价格。”
“那怎么判断‘合理’?”
“看历史估值区间。一支过去五年市盈率在二十倍到三十五倍之间波动,那二十倍附近就是相对便宜的位置,不一定要等到十九块九毛九。到了区间就可以分批买,越跌越买,不要指望一口吃成个胖子。”
他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我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等一支好等了快一年,非要等到自己的心理价位。结果市场本不给我面子,触到我设的价位只待了一天就拉上去了,我犹豫了十分钟没下手,然后那一波它翻了一倍。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市场不是你家开的,不会因为你等得久就奖励你一个最低价。”
“那后来你怎么改的?”
“后来我就改了策略——看好的公司,到了合理区间就先买一半。如果继续跌,再补另一半。如果直接涨了,至少我还在车上,不至于完全踏空。”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分批买,先上车,再补票。不要追求完美,追求合理。
又是一周过去了。那家食品公司还是没有跌到我设的价位。但另一家我一直在跟踪的公司,突然出了事。
那天是周三下午,我正趴在工位上对账,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某医药企业遭监管问询,涉嫌财务造假”。
我看了一眼公司名称,心跳漏了一拍。这家医药公司我上个月刚研究过。当时觉得它的财务数据有点奇怪——毛利率远高于同行,但研发费用却低得离谱。一个医药企业,研发费用低,毛利率却高得吓人,这两件事放在一起逻辑上说不通。我当时在表格里标注了“财务数据存疑,暂不跟踪”。
现在监管问询函出来了,直指它收入和利润的真实性。
半个小时后,开盘。这家公司的股价直接一字跌停。封单超过三十万手,卖都卖不出去。
群里炸了。
小刘在群里连发了三条消息:“!我昨天刚买的!”“怎么办?”“谁有这个票?”
没有人回他。因为王胖子也买了。而且买得不少。
我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看到王胖子一个人站在窗边。上次他站在那个位置,是芯片股天地板那天,手里夹着烟。今天他没有抽烟,就是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茶水间里只有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声音,和走廊尽头打印机咔咔的响声。
“胖哥。”我端着水杯走过去。
“嗯。”他没回头。
“你……还好吗?”
“没事。”他终于转过身,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习惯了。”
习惯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惨叫都让人难受。一个亏到麻木的人,才会说“习惯了”。就像一个人被揍了太多次,已经不觉得疼了——不是不疼,是疼麻了。
“你之前买的那个医药股……”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一字跌停,出不去。”他说,“我昨天还补了仓。”
补仓。又是一次越跌越补。他觉得跌了就是便宜,便宜了就该多买,多买了就能摊低成本。但他没想过另一个可能——这家公司可能本不值钱,它的财务数据可能是假的,它过去的上涨可能全是建立在谎言上的泡沫。在泡沫上补仓,补多少亏多少。
“殷程,”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我听说你现在在研究公司基本面,你之前看过这个票吗?”
“看过。”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我确实没提醒他。我当时的考虑是:他正在赚钱的兴头上,听不进任何风险提示。但这个理由现在听起来很苍白。
“我错了。”我说,“我应该提醒你的。”
王胖子摆了摆手:“算了,你提醒了我大概也不会听。上次芯片那个你说了不看好的,我不也没听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赌气,是真的在反思。但反思归反思,他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这大概就是人性最无奈的地方——道理都懂,但改不了。就像知道熬夜对身体不好但还是每天刷手机到凌晨,知道追涨跌会亏钱但还是管不住手。知行合一这四个字,大概是最简单也最遥远的距离。
晚上回到家,我心情很沉重。小琳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了?”
“王胖子踩雷了。一支医药股被监管问询,一字跌停。昨天他还补了仓。”
“亏了多少?”
“具体没说,但从他状态来看,应该不少。”
小琳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说“活该”,也没有说“我早就猜到”。她只是靠过来握住我的手,什么都没说。那种沉默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你知道吗,”我说,“他今天问我为什么不提醒他。我说不上来。我确实看过那家公司,当时觉得不太对,就在表格里标了个‘存疑’。但我想的是自己不会买,从来没想过要提醒他。”
“你觉得你错了?”
“至少不够意思。”
小琳想了想,摇摇头:“你不是不够意思。你是知道提醒了也没用。他那时候买那支的时候,大概涨得正猛,你跟他说什么他都不会听。你说的对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在赚钱的时候不需要任何建议。”
她总是这样,用最普通的常语言,说出最锋利的真相。
“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我说。
“你想做什么?”
“明天中午,我想请王胖子吃个饭。”
“然后呢?”
“不劝他,不教育他。就听他说说。他今天那个状态,可能更需要一个人听他说说话。”
小琳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种东西叫“你家孩子终于长大了”。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的兰州拉面馆请王胖子吃饭。就是张工经常来的那家,我特意选的——不是食堂,不用碰到太多同事;不是高档餐厅,不用让他觉得我在同情他。
两碗拉面,四份牛肉,两个茶叶蛋。跟张工的标配一模一样。
王胖子吃得很慢,平时他吃饭特别快,五分钟一碗面,吃完还要加个馍。今天一面一面地挑着吃,像是在用筷子丈量自己的痛苦。
“胖哥,你这次……大概亏了多少?”
“两万多。”
两万。对一个上班族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差不多是小半年的工资。
“怎么亏那么多?”
“一开始只买了一万。后来涨了,觉得买少了,又加了一万。再后来跌了,觉得是机会,又加了两万。都是信用卡套的。”
信用卡。我筷子停在半空中。王胖子不仅用了本金,还借了钱。借钱,这是最致命的红线。自己的钱亏了最多心疼,借的钱亏了不仅要心疼还要还债。而且借钱会让人的心态彻底变形——原本可以冷静止损的,因为借了钱,就会想“至少把借的钱赚回来再说”,然后越陷越深。
“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等打开跌停再说吧。不过估计还要好几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碗里的面汤,没有看我。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用筷子拨来拨去。我忽然发现王胖子瘦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瘦,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整个人缩了一圈的瘦。他以前脸圆圆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现在下巴都尖了。
“胖哥,你有没有想过……先停一停?”
“停不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不是为了赚钱了。我就是想把之前亏的捞回来。从去年到现在,我已经亏了快十万了。”
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的胃里。
十万块,对于一个每月拿着固定工资的上班族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两年不吃不喝的工资;意味着首付少了一大截;意味着所有的年终奖都打水漂;意味着深夜失眠、白天强颜欢笑、不敢跟家里人说、不敢算账、不敢看年度账单——最后变成一句轻飘飘的“习惯了”。
“十万块,”王胖子说,“你说我要怎么赚回来?”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继续用现在的方法,十万会变成二十万。不是往下变,是往上——往上亏。
“胖哥,你今天先别想的事了。吃面。”我说。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几下,忽然放下筷子,用手捂住了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王胖子哭。
他没有出声,肩膀也没有抖,就那么静静地捂着眼睛。店里人来人往,老板娘在喊“三号桌两碗面”,隔壁桌两个人在讨论周末去哪玩。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个胖子正在流泪。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陪着他,直到他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饭往公司走的路上,王胖子忽然问我:“殷程,你跟张工关系好,你跟我说实话——张工到底赚没赚到钱?”
“他没说过。但以他的风格,应该不亏。”
“他的风格是什么?”
我想了想:“不追涨,不跌,不借钱,不重仓一支票,不追消息,不碰看不懂的行业。每一笔钱投出去之前,至少研究两三周。每天坚持看年报,做笔记。七八年如一。”
王胖子听了沉默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的话。
“听着好累。”
是啊。张工的方法确实听着很累。不能凭感觉下单,不能听消息就冲,不能跟风热点,要花大量时间看那些枯燥的年报和数据。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劲。
但王胖子那种“听着不累”的方法——群里喊什么买什么、看到涨就追、听消息就冲——最后的结果是一天亏两万,搭进去两年的工资,在拉面馆里对着面汤掉眼泪。
哪条路更累?
那天晚上,我打开备忘录,写下了新的两条。
“18. 千万不要借钱。自己的钱亏了是自己的事,借来的钱亏了是债主的事。心态完全不一样。自己钱亏了可以等,可以慢慢赚回来。借来的钱不仅要等,还要还,每过一天利息都在涨。心态一崩,作就乱,作一乱亏得更多。恶性循环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19. 研究很累,但亏钱更累。前者是身体的累,后者是心累加上身体累再加上钱包疼。二选一的话,选前者。至少前者能让你睡得着觉。”
写完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王胖子今天捂住眼睛的画面。他平时在群里那么活跃、那么自信,每天发截图、发红包、喊“兄弟们冲”。谁也想不到他在拉面馆里会对着面汤哭。那些“稳了”、“就完了”、“这次不一样”,也许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说给别人听是为了让人觉得他很厉害,说给自己听是为了掩盖内心的恐惧。
小琳端着一杯牛走进来,看到我在发愣。
“还在想王胖子?”
“嗯。”
“他怎么样了?”
“亏了十万,今天在拉面馆哭了。”
小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他需要一个像张工那样的人。”
“什么意思?”
“你身边有张工,你知道有人可以教你、提点你、在你走弯路的时候骂醒你。王胖子身边没有这样的人。他身边全是跟他一样的人在互相壮胆。一群人在黑暗里手拉手,以为这样就不会掉坑,其实他们正一起往坑里走。”
我看着小琳,忽然觉得她好像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了。她从来不碰,连基金都没买过。但她能一眼看出问题的本质——王胖子缺的不是方法,是一个能让他停下来的人。
“你知道吗,”我说,“我今天本来想好好劝劝他,让他停下来重新开始。但是看到他的状态,我开不了口。他已经陷得太深了,十万块,不是说不玩就能不玩的。他现在就像在赌场里输了钱的人,满脑子想的都是翻本。”
“所以他才更需要有人拉他一把。”小琳说,“你现在可能拉不动他,但至少你可以不跟着他一起掉进去。”
“我已经不在那个坑里了。”我说,“但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站在岸上。可能就是刚爬上来,还站在坑边上,随时可能滑回去。”
“那你就需要离坑远一点。”小琳把牛放在桌上,“你最近没怎么跟王胖子聊了吧?”
“除了今天请他吃饭,平时基本不聊。他上次给我推票我也没跟。”
“那就继续保持。你不是不关心他,你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如果有一天他想通了,想停下来好好学,他会来找你的。在那之前,你说什么都没用。”
我点了点头。小琳说的对。人只能被影响,不能被改变。王胖子需要在某个瞬间自己想明白,而不是被我说服。
周四。那家暴雷的医药股继续一字跌停。王胖子请了假,工位空着。他的键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行政部的小刘也在群里发了一个“亏麻了”的表情包之后沉默了。听说他也套了好几万。
整个办公室的氛围都很微妙。之前天天在茶水间讨论“今天买了啥”的那群人,现在都在聊“周末去哪玩”、“哪个餐厅新开了”、“最近有什么好看的剧”。没有人提。就像一场热闹的派对散场了,满地狼藉还没有人收拾。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工难得主动坐在我旁边。
“听说王胖子踩雷了?”
“嗯,医药那个。”
“之前你不是研究过那家吗?”
“嗯,财务数据看着不对,我在表格里标了存疑。但我不知道会这么快暴雷。”
“你自己没买就行。”张工夹了一口菜,“我跟你说,在A股,学会躲雷比学会赚钱更重要。很多人辛辛苦苦赚了大半年,一支雷就全没了。”
“张哥,你有没有踩过雷?”
“踩过。早年间踩过一次,亏了差不多四万。也是财务造假,跟王胖子这次差不多——一字跌停,本卖不出去。头三天还心存幻想,觉得打开跌停至少能跑。打开的时候已经腰斩了,我含泪割的。割完之后又在家里躺了两天没敢跟老婆说。那个滋味,跟割自己的肉一模一样。”
“后来你怎么避开雷的?”
“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有嫌疑,就拉黑。不需要实锤,不需要等监管问询,不需要等别人先踩。只要自己觉得数据不对、逻辑不通、管理层不靠谱,直接划掉。市场上有几千只,我何必非要跟一支有嫌疑的较劲?不买最多,买了可能血亏。这种非对称风险,不碰才是最优解。”
他说完喝了一口汤,看着我:“你不是也在表格里标了‘存疑’吗?说明你已经有了避雷的意识。这个意识能帮你省下很多钱。”
“但我没有提醒王胖子。”
“你提醒不了。他那时候正追涨追得开心,你跟他说‘这公司财务存疑’,他只会觉得你耽误他赚钱。人被贪婪控制的时候,耳朵是关着的。”
“所以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踩雷?”
“有些事情,不自己亲自踩一遍,是学不会的。”张工说,“你当年不也是亏了三千块才开始看年报的吗?王胖子现在亏了两万,如果他能从这两万里学到一个道理——不懂的东西不要碰——那这两万就不算白花。如果他学不到,下次还会亏更多。”
下午,我做了一件入市以来最务实的事。我把Excel表格里那二十多家公司重新筛了一遍,重点不是看哪家能涨,是看哪家可能暴雷。应收账款过高的,划掉;经营现金流长期为负的,划掉;大股东高比例质押的,划掉;频繁更换审计机构的,划掉;毛利率高得离谱但研发投入极低的,划掉。
张工说得对,先学会躲雷,再学会赚钱。在股市里活得久的人,不一定是赚得最多的人,但一定是最会躲雷的人。筛完之后,二十多家公司只剩下十四家。
我看着这个缩水的清单,反而觉得踏实了很多。宁愿少选,不要错选。
晚上,我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
“20. 有嫌疑,就拉黑。不需要实锤,不需要等监管问询。一旦发现财务数据不合理、逻辑说不通、管理层有污点,直接划掉。市场上几千只,你只需要几支就够。错过一支最多钱,踩中一支可能血本无归。”
写完这一条,我看了一眼时间,正好是周四晚上十一点半。小琳已经睡了,书房里只有台灯的光和键盘轻微的敲击声。
我打开交易软件,看了一眼那家食品公司的股价。还是没到我设的位置,离我的预警线差三毛钱。
但我忽然想起张工的话——“到了合理区间就可以分批买,不要指望一口吃成个胖子。”
我又打开表格,重新调出那家食品公司的历史估值数据。过去五年的市盈率中位数是二十六倍,现在是二十四倍左右。不算最便宜,但已经低于历史平均水平了。市净率也在近五年底部区间。股息率超过了三年期定存。
我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如果它还在这个位置,先买一半。不是全部,是一半。剩下的等如果继续跌再补。如果直接涨了,至少我已经在车上了。
这个决定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追涨时的紧张,不是割肉时的痛苦纠结,而是一种很平静的踏实。因为我知道自己在买什么、为什么要买、大概值多少钱、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当然,最坏的情况可能还是会亏。但至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亏得不明不白,赚得也稀里糊涂。
第二天上午,工位上。
我打开交易软件,输入了那家食品公司的代码。股价在我昨天看到的位置附近小幅波动,没有大涨也没有大跌。分时图上的白线平缓得像一条冬眠的蛇。
我输入了买入价格,输入了数量——账户里五千块的一半,两千五。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心跳还是稍微快了一点。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计划地买入”。不是跟风,不是听消息,不是追涨。是基于自己过去三周的研究、分析、估值判断,做的一次有准备的作。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委托成功。”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来的笑。刚好同事路过问我高兴啥呢,我说“没什么,做了一个比较踏实的决定”。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在最新的一条记录下面写下:
“今天买了半仓。不是因为觉得它要涨,是因为我觉得它值这个价。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
写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我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