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太子来得比柳无尘预料的还早一天。
这天傍晚，易浩天正在后院里教阿福揉面。
不是真的要教——阿福跟了他几千年，什么活没过——主要是易浩天想找点事做，让自己的脑子别老转那些有的没的。
“您这面揉得太硬了。”阿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萝卜咔嚓咔嚓地嚼，“得再加点水。”
“你行你来。”
“小的不敢。”阿福笑嘻嘻地说，“小的就是提个建议。”
易浩天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正要怼他两句，院门口闪进来一个人。藏锋阁的探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大人——到了！”
“谁到了？”
“太子。已经进城了。没走南门，从西门进来的。一共就带了八个人，都穿的便服。”
易浩天把手上的面粉拍掉。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天，而且只带八个人。
这太子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好对付的主。
“住哪儿？”
“城中心的悦来客栈，包了整个后院。”
“柳无尘那边有安排吗？”
“柳大人已经派人盯着了，客栈的伙计有三个是咱们的人。”
易浩天点点头。藏锋阁做事确实靠谱，不用他心。
他洗了手，走到前院。阿福跟在他后面，小蝶正在擦桌子，剑九刚劈完柴从后院出来，怀里抱着一捆整整齐齐的柴火。
“太子来了。”易浩天说，“今晚你们三个都警醒点。”
剑九把柴火放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小蝶放下抹布，歪歪头：“老爷，要不要奴婢去客栈送壶茶？”
“别。”易浩天赶紧说，“你那茶，太子喝了万一出什么事，咱们就真得造反了。”
小蝶撇撇嘴，明显有点失望。
太子的耐心比易浩天想的要好。
他没有当天晚上就来面馆，也没有派人来传话。第二天一整天，他在城里到处转。早上去城东的菜市，中午在码头边的酒楼吃的饭，下午逛了两家古玩铺子，还在路边买了个糖人
。看起来就是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但易浩天知道这不是游山玩水。
这是踩点。
太子在用自己的眼睛看这座城——看辰龙的地盘是什么样，看辰龙的产业有多大，看辰龙在这座城里有多大的影响力。
他在掂量对手。
到了第三天，太子终于来了。
易浩天正在招呼一桌客人。
中午饭点刚过，面馆里的人不算多，但也坐了个七七八八。
他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还没走到桌前，就看见门口进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面白无须，五官长得很端正。
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看着普通但剪裁极好，腰间的玉佩成色温润。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汉，两人的步子都压得很稳，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易浩天一看就知道来的是谁。他把面放到客人桌上，擦了擦手，迎了上去。
“三位客官，吃面？”
太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大概是因为易浩天看起来太普通了——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怎么看都不像传说中那个一言定生死的辰龙。
但他很快收敛了惊讶，露出一个很得体的笑容。
“来三碗阳春面。”
“好嘞，三位请坐。”
易浩天把他们引到靠里的一张桌，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阿福正在厨房里切葱花，见他进来，压低声音问：“来了？”
“来了。三个。那个穿月白衫的就是太子。”
“要不要让剑九进来？”
“不用。先看看他想什么。”
易浩天亲自下了三碗面。
不是要给太子面子，是他想借这个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位帝国太子。
煮面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大纲里的设定——太子想收编辰龙，被拒绝后恼羞成怒，然后就是一系列冲突。
但设定里没写太子是怎么开口的，也没写太子到底开出了什么条件。
面煮好了，易浩天亲自端出去。
三碗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卧了个荷包蛋。
太子看着那碗面，笑了一下。
“早就听说青州城有家老面馆，老板的手艺是祖传的。今天终于能吃上了。”
易浩天把面放下，站在旁边没走。
“客官不是本地人？”
“从帝都来的。”太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做点小生意，顺道路过青州。”
“做什么生意的？”
“什么都做一点。茶叶、布匹、药材，什么赚钱做什么。”
易浩天点点头，没再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一站一坐，一个煮面一个吃面，中间隔着一张旧木桌。
表面上看着像是老板和客人的闲谈，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太子吃完大半碗面，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皱了皱眉。
“这茶……味道挺特别的。”
易浩天心里一紧。
小蝶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壶茶端上来了。
这丫头，都说了不要给客人乱喝茶。
“山上的野茶。”他面不改色地说，“粗茶，客官多担待。”
太子又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没说什么，把杯子放下了。
“老板，你这面馆开多少年了？”
“记不太清了。好几百年了吧。”
“几百年？”太子笑了，“老板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哪来的几百年？”
“祖上传下来的。一代传一代。”
“哦，那令尊是……”
“也不在了。”
太子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然后看着易浩天，说了一句让易浩天没想到的话。
“这面不错。我想在帝都开一家分店，请老板去掌厨。价钱随你开。”
易浩天看着太子，太子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易浩天笑了。
不是因为太子的条件好笑，而是这个太子比他想的要聪明得多。
他没有一上来就说“我是太子，你跟我混吧”，而是假装不知道易浩天的身份，用一个做生意的邀请来试探。
如果易浩天答应了，那就是默认愿意归顺。如果拒绝了，太子也没丢面子——他只是在跟一个面馆老板谈生意而已。
“客官抬举了。”易浩天说，“我这小面馆，开在青州城的角落里还行，去帝都那种大地方，怕是没人吃。”
“老板谦虚了。好面不怕巷子深。”
“还是不了。我这人懒，不爱挪窝。”
太子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是兴趣。
像是一个猎手发现了一个值得追踪的猎物。
“那就可惜了。”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面钱。不用找了。”
“客官慢走。”
太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易浩天。
“老板贵姓？”
“免贵，姓易。”
“易老板，咱们还会再见的。”
他说完迈步出了面馆。两个随从跟在后面，一左一右，把太子护在中间。三个人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阿福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切葱花的刀。
“老爷，这人不好对付。”
“怎么说？”
“他喝了小蝶的茶，没事。”阿福说，“那茶我喝了都得肚子疼，他喝了就皱了个眉。要么他武功很高，要么他身边有人暗中护着。”
易浩天看向小蝶。
小蝶正站在柜台后面，咬着嘴唇看着太子离开的方向，手里还捏着那个茶壶。她一直在暗中观察太子的反应。
“老爷，那个矮个子的随从，有问题。”小蝶说，“他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内力外放，把整张桌子都护住了。我的茶，不是太子自己解的，是那个矮个子解的。”
两个随从都不是普通人。
这太子来青州城之前，显然是做了充分准备的。
当天夜里，柳无尘送来了关于太子的详细情报。
易浩天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翻看。
情报写得很详细，从太子的童年经历到他现在的势力分布，足足有三十几页。
柳无尘的字还是那么小，看得易浩天眼睛疼，但他还是一字不漏地看完了。
看完之后，他对这个太子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太子名叫轩辕昭，今年二十六岁，是皇帝的嫡长子。
他母亲是当今皇后，娘家在朝中势力很大。
但轩辕昭这个人，和他那个嚣张跋扈的舅舅不一样，他很会做人。
对文官，他礼贤下士。对武将，他推心置腹。
对百姓，他时常出宫体察民情，口碑相当不错。
按藏锋阁的评价，就四个字：城府极深。
他这次来青州城，明面上是说微服游历，实际上是为了一个人——易浩天。
确切地说，是为了辰龙。
太子早就知道辰龙的存在了。
四大组织遍布天下，势力大到连帝国都忌惮三分。但辰龙从不露面，太子想找他也找不到。这次辰龙在青州城公开现身，对太子来说是天赐良机。
他想拉拢辰龙，把他绑到自己的战车上。
为什么这么急？因为皇帝的身体这两年越来越差了。
太子虽然是嫡长子，但他的二弟——齐王——也在盯着那个位子。齐王背后有军方支持，手里握着西北二十万大军的兵权。
太子手里有文官集团，但缺一个能在暗处替他做事的势力。
辰龙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易浩天放下情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但也太小看我了。请我去帝都掌厨？亏他想得出来。”
阿福在旁边给他续茶，这次续的是正常的茶。
“老爷，您打算怎么办？”
“先晾着他。他不是说还会再见面吗？那就等他下次来。”
下次来，就不是吃面了。
第二天，太子的帖子送到了面馆。
不是请帖，是一份拜帖。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了八个字——明午时，再来叨扰。落款写的是“轩辕昭”。
易浩天把帖子放在桌上，看着那八个字。
这是不打算装了。
昨天是微服私访，今天直接亮明身份。
意思很明确——我已经亮牌了，你接不接？
“回帖。”易浩天说。
阿福磨好墨，铺好纸。易浩天拿起笔，顿了一下。他的毛笔字写得不好，勉强能看。但现在的身份是辰龙，字太丑说不过去。他硬着头皮写了六个字——恭候大驾。易浩天。写完自己看了看，还行，不算丢人。
他把回帖交给藏锋阁的探子，让他们送到悦来客栈。
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字，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老爷，您这字……不如让小蝶帮您写。她的字好看。”
易浩天没好气地把毛笔搁在笔架上。
连自己写的角色都嫌弃自己的字，这穿越确实挺没面子的。
第二天午时，太子准时来了。
这次他没带随从，一个人来的。
穿得比昨天更随意，一身青布长衫，头发随便束了一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
但他的步态不一样——走进面馆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是放松的，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放松，而是真的不觉得自己在龙潭虎里。
这份胆量倒是让易浩天高看了他一眼。
“易老板，又来叨扰了。”
“不叨扰。面馆开门做生意，谁来都是客。请坐。”
太子坐下，这次没点面，直接开口了。
“昨天我说的开店的事，老板考虑得怎么样？”
“昨天我也说了，懒，不爱挪窝。”
太子笑了笑，没有再兜圈子。
“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易浩天，代号辰龙，江湖第一手组织暗夜的掌控者，同时也是辰龙钱庄、通天商行、藏锋阁的幕后东家。我没说错吧？”
易浩天靠在椅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的茶是小蝶特意准备的，没加任何东西，就是普通的龙井，很香。
“既然都查清楚了，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想要什么？”
“结盟。”太子说，“我不说招揽，说招揽是侮辱你。我想和你结盟。你需要帝国给你提供的便利，我需要你在江湖和商场上的势力。我们联手，各取所需。”
“我能得到什么？”
“封地、爵位、免死金牌。你的四个组织可以在帝国范围内合法经营，不再受任何地方官府的制约。另外——”太子顿了一下，“我可以保证，帝国永远不会对你动手。”
易浩天放下茶杯。
条件确实不错。封地、爵位这些虚的他不在意，但四个组织的合法经营权，这个确实有用。
虽然现在四大组织也没什么人能管得了，但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总是好的。
不过他也知道，太子开出来的条件越好，说明他要的越多。太子要的，恐怕不仅仅是商业上的。
“你的条件是什么？”
太子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必要的时候，你的人要帮我处理一些人。不需要你亲自出手，暗夜就够了。朝堂上的事我负责，江湖上的事你负责。我帮你遮风挡雨，你帮我对付那些想动我的人。”
说得很直白了。
太子要的是刺客。
朝堂上不能明着的人，他需要暗夜来解决。
政治斗争到了最激烈的时候，往往就是比谁的人先死。
易浩天看着太子那张诚恳的脸，心里却在飞速转着。
他想起自己在大纲里写的设定——太子最终和主角反目，成了前期最大的反派。
如果他在这里答应了太子，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改变了剧情？改变了剧情又会有什么后果？他会不会需要又一次进入归墟？
但如果不答应，太子就会立刻站到对立面。
现在还不是跟太子翻脸的时候。
他还没搞清楚这个世界的全部规则，也没摸清皇帝那边的态度。
跟太子翻脸等于同时得罪朝堂上最大的两股势力，代价太大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易浩天说。
太子点点头，并不意外。
“应该的。这不是小事。我会在青州城再待三天。三天之后，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复。”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我今天喝白水就行。昨天的茶，太特别了，消受不起。”
易浩天差点笑出来。原来太子还记得那壶茶。
太子走后，易浩天把三大仆从叫到书房，加上藏在暗处的柳无尘，五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圈。
易浩天把太子的条件复述了一遍，然后问：“你们怎么看？”
阿福先说：“老爷，小的觉得太子这人不靠谱。嘴上说结盟，实际上是拿您当刀子使。”
小蝶难得同意了阿福：“他看老爷的眼神奴婢不喜欢。那种人是不会甘心跟任何人分享权力的。等他当上皇帝，第一件事就是除掉老爷。”
剑九最直接：“不如现在就动手。他死了，齐王会感激我们。”
柳无尘摇了摇头：“齐王比太子更不可控。
太子的坏是藏在肚子里的，至少还装个门面。
齐王要是上位，恐怕连装都懒得装。”
易浩天点头。
这和他自己判断的差不多。太子是只狐狸，齐王是头野猪。
狐狸至少能讲道理，野猪只会横冲直撞。当然最好的选择是两边都不沾，保持辰龙超然于朝堂之上的地位。
但这可能吗？
“咱们的势力，跟帝国比，到底谁更强？”他问。
柳无尘想了想：“短期冲突，我们占优。暗夜刺能力天下无双，但帝国的体量太大。他们有军队、有财政、有遍布天下的官僚系统。如果全面开战，我们会赢下很多战斗，但最终会被耗死。不过帝国也一样——他们能耗死我们，但代价是动摇国本。所以两边都不敢先动手。”
“就是僵住了。”
“对。所以太子才会亲自来。他想打破僵局。拉拢我们，他就不用怕齐王。拉拢不了，他也得想办法稳住我们。在对付齐王之前，他得罪不起咱们。”
易浩天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先拖着。”他说，“三天之后，我去给太子答复。答复的内容是——可以，但必须平等。我不接受封地和爵位，也不要免死金牌。我要的是‘承认’。帝国公开承认四大组织的合法地位，但不给我们任何官职。我们是独立的，和帝国是关系，不是君臣关系。”
“这条件太子不会答应。”柳无尘说。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正因为他不会答应，他才会以为我是真的在谈，真的愿意。但实际上，我要的不是他的答复。我要的是时间。拖一天，我的实力就强一分。拖一个月，我就有把握让他不敢动我。拖半年，就算他和齐王联手，我也不放在眼里。”
柳无尘听了这话，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大人，您这次回来，确实不一样了。”
这是第二个说他不一样的人了，易浩天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清楚，他不是不一样了，而是终于开始适应这个角色了。
三天后的面谈，和易浩天预想的一模一样。
太子听完他的条件，果然没有答应。
太子的原话是——辰龙大人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能给的，你不想要，看来缘分未到，不过没关系，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到了帝都，记得来东宫坐坐，我请你吃面。
话说得很漂亮，滴水不漏。但易浩天知道他心里肯定在骂娘。
送走太子后，面馆恢复了短暂的平静。但易浩天没有放松。
他知道太子不会善罢甘休——软的不行，就会来硬的。他不会自己动手，但他有一百种方式给辰龙找麻烦。官府查税、地方驻军演习、江湖帮派挑衅——随便哪一个，都够人头疼一阵子的。
果然，太子离开后的第五天，麻烦就来了。
不是官府的，也不是军队的，是江湖的。
青州城外来了一队人马，大概五十来人，打着“铁剑门”的旗号，浩浩荡荡地进了城。铁剑门在江湖上算二流门派，但名声不小，门主据说剑法了得，曾经单枪匹马挑了一个山寨。
他们这次来青州城，公开的说法是“拜码头”，但藏锋阁查到的消息是——铁剑门门主曾在太子府中做过客，这次来青州城之前，太子的心腹曾到铁剑门密谈了一个时辰。
易浩天听完柳无尘的汇报，把擦桌子的抹布往肩上一搭，看着门口川流不息的街道。
“那就让他们来。面馆开门做生意，来多少客人都管饱。前提是——他们得守规矩。”
阿福听懂了他的意思，嘿嘿笑了两声，继续低头切葱花了。
易浩天看着外面渐渐变暗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一个也是打，来五十个也是打。只要他们敢拔剑，就让整个江湖都记住，辰龙的面馆，不是谁都能撒野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