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三月二十八号。
老周头蹲在江堤上等陆一鸣。
不是约好的。是这两天陆一鸣每次来码头都先到江堤这边找棒棒搬货——连着三天了。老周头七点就到江堤,把搪瓷杯搁在石墩上,扁担横在膝盖上。他知道陆一鸣会来。
阿强蹲在旁边,手里掰着半个馒头。"周叔,这个陆老板给钱比码头上的价高。"
"高一成。"老周头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水。
"他为啥要给高一成?"
老周头没回答。他看着江面上正在靠岸的货船,码头上曹队长的搬运队在装卸区喊号子——声音飘过来,隔着半个码头。棒棒们蹲在江堤上,离那个声音隔着五十米的距离。
陆一鸣从石阶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两袋货单——今天的货比昨天多,四十箱辅料。
"周师傅,今天两趟拉到加工区。还是四个人。"
老周头站起来,把扁担上肩。阿强和另外三个棒棒也站起来。今天老周头带了五个人——比陆一鸣要的多了一个。
"多一个人是我送的。"老周头走到陆一鸣旁边,声音不高,"别人叫的话我按人头算。你这边——我送一个。"
陆一鸣看了他一眼。老周头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看着货堆的方向,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为什么?"
"码头上给棒棒高价的老板,你是第一个。"老周头把扁担换到左肩,"不是说你给钱多我就送。是你给钱公道——公道的老板,我们活也公道。"
板车拉起来了。老周头照例负责码货——重的在底,轻的在上,每一箱都要用手按一下箱角,确认不不软。他在码头上搬了二十三年,什么样的箱子装什么样的货,看一眼就知道。
拉到加工区的路上,阿强忽然开口了。
"陆老板,你那个档口还要不要人?"
陆一鸣转过头。阿强今年十八,扁担扛在肩上,手指攥着扁担——指节发白。旁边的棒棒都安静了,没人替他说话,也没人笑。
"你想什么?"
"什么都能。搬货、守档口、送货——"阿强说了三个就停下了,好像怕自己说的太多。"我不想一辈子扛扁担。"
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旁边的老孙头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那种"这个年纪谁都说过这种话"的表情。
陆一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阿强扛扁担的姿势——扁担在肩膀上压的位置不对,太靠外了。老周头的扁担压在肩膀正中的窝里,阿强还没学会找准那个位置。
"你先把扁担扛好。你肩膀没找对地方——压太外面,搬久了肩周会出问题。"
阿强愣了一下,把扁担往里挪了半寸。
"下次搬货还跟我。档口的事——后面再谈。"
阿强点了好几下头。旁边的几个棒棒没说话,但他们看陆一鸣的眼神变了一点。
下午卸完货,老周头站到陆一鸣面前。他不是来结算工钱的。
"陆老板,有个事我想跟你谈。"
"你说。"
"我们这帮棒棒想有个稳定的主顾。"老周头把扁担靠在墙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码头上棒棒有四五十个人——不是每个人天天都有活。没活就蹲在江堤等,有时候一天等下来一个人都叫不上。你有货,我们有肩膀——你给个长期价,我们给你优先搬。"
陆一鸣看着老周头。这个老头在码头上蹲了二十三年,他不是不会做生意,是没有本钱。
"你要什么价?"
"比市场价高一点就行。你觉得多少公道——你说。"
陆一鸣想了几秒。他算得清这笔账:棒棒的市场价是一趟一块二到两块。刘三的搬运队收码头上的统一价——但他不给陆一鸣用。如果跟棒棒谈长期,价格稳定下来,物流成本才能控制。
"市场价高10%。"陆一鸣说,"签长期——不管一趟多少箱,按固定价算。满一车一趟两块五,不满一车按件算。每周结一次——不拖。"
老周头愣住了。旁边蹲着的几个棒棒手里的馒头也停在了半空中。
"一十——"阿强把话卡在喉咙里,"十啊?"
他们以为陆一鸣会压价。码头上所有的老板都在压价——给棒棒一块说八毛,给八毛说五毛。陆一鸣不但没压,还往上加。
"陆老板——"老周头开口了,但后面的话好像被什么卡住了。
"不是施舍。"陆一鸣把手在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卷钱——比几天前又厚了一点。"码头上搬货跟搬运队不一样。搬运队只搬码头上的船货,棒棒要搬整个码头的——从仓库到加工区,从批发区到江边巷子,路远,活杂。这个价是公道价。"
老周头看了他很久。花白头发被江风吹得飘了几下,眼睛下面的褶子很深。
"你这个人跟码头上别个不一样。"他把扁担拿起来,往地上顿了一下——不重,但够响。"以后码头上姓陆的货,我们先搬。"
旁边几个棒棒同时点了头。没有说话,但他们扁担往地上一顿的节奏跟老周头一样。
他们散了以后,陆一鸣在江边站了一会儿。赵长河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他旁边——跟往常一样,没出声,先把烟点上了。
"你给棒棒多了一成价。"赵长河说。
"你需要通知我?"
"不是。我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赵长河弹了一下烟灰,"你给棒棒多价钱,是想收人心——还是真心帮他们?"
陆一鸣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江面上正在靠岸的货船,甲板上有两个人影在收缆绳。
"两样都有。"
"哪样多一点?"
陆一鸣没答上。赵长河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在江边站着,看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这个码头上的老人见惯了人来人往——有人给老板多出价是为了收买人心,有人是为了"公道"。赵长河没再追问。他把烟头弹进江里。
天黑下来以后,陆一鸣往码头外面走。他今天要去林家小炒。不是为了吃饭——是欠了林小雨一顿人情。
上回他来林家小炒吃了两碗面加一盘回锅肉,林小雨找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后来每次路过他都绕着走。但那天临走时林小雨说"留一份回锅肉"——那口气不像是随便说说。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林头正在厨房炒菜。林小雨在擦桌子,围裙带子在腰上打了个结——还是没系紧。
"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抹布往桌上一搁,"我爸留了回锅肉。我去热。"
"我不饿。就是过来——"
"你不饿你半夜跑这儿来?坐下。"
陆一鸣坐下了。林小雨钻回厨房,帘子后面锅铲翻了几下,她端了一盘回锅肉出来——蒜苗炒的,肉片薄,肥肉微焦,红油晃光。跟上次那盘一模一样。
"你爸——"
"在厨房熬汤。你吃。"
陆一鸣拿起筷子吃了。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放下了——太好吃了,跟他五天前吃的那盘一模一样。
"你这几天跑什么货?"林小雨在旁边桌上继续抹台面,问得随意,手上没停。
"辅料。纽扣拉链。还有批库存要清。"
"库存?谁给你的?"
"刘三。"
林小雨抹台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抹。
"刘三的东西不好拿。"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拿?"
"不拿他在茶馆就要我表态。"
林小雨没再问。她把抹布在水槽里拧,挂在旁边的绳子上。转过身的时候她的围裙带子已经彻底松了——一边在腰上,一边掉到了腰下面。
"所以你帮刘三清货,是为了让他不对你下手?"
"是让他暂时不对我下手。"
"暂时是多久?"
"半个月。或者更短。"
林小雨沉默了两秒。陆一鸣看得出来,她是在算。
"半个月够不够?"
"够了。"
"够什么?"
"广交会。"
林小雨看了他一眼。这次看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一点。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数钱——一卷钱,最小面额是五块。第二次见面他肚子叫了一声。第三次是今天——他在跟她说广交会。
"你这个人——"她说了三个字又收了回去。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多吃点。码头上跑来跑去,不吃饱跑不动。"
陆一鸣吃面的时候,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在另一张桌上伏下来写什么。笔在纸上戳得挺用力。
"你在写什么?"
"记账。"她没抬头,"以前就我爸一个人记。我现在学——免得以后乱。"
陆一鸣没再问。他把面和回锅肉都吃完了,站起来把碗筷摆整齐。
"多少钱?"
"不用。上次你多给了。"
"那下次——"
"下次我多炒一个菜。"林小雨把笔扣在本子上,抬头看他。"你吃完赶紧回去休息。明天不是还有货要跑?"
陆一鸣点了下头。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小雨在后面追了一句。
"你那批库存——要是清不掉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饭馆旁边开杂货铺的老王经常下乡赶集。"
陆一鸣回头。林小雨已经重新拿起抹布在擦桌子了——刚才那句话像是不经意说出来的,但他知道不是。
推门出去,江风迎面吹来。朝天门码头已经全黑了,对岸剩了两三盏灯。他往出租房走,脑子里在想赵长河问的那个问题——你给棒棒多价钱,是想收人心还是真心帮他们?
他自己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知道答案了以后,不知道该拿这个答案怎么办。
裤兜里那卷钱硌在腿上。比昨天多了一点。但比昨天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