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顾王氏撂下那句话没多久,院门又被人推开了。
顾大柱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外头早起的寒气,搓着手进院子,一边走一边说:“娘,翠花表哥来了没有?”
“来了,”顾王氏迎上去,嗓门沉得厉害,“在西屋里呢,苏暖那个丧门星不肯松口,还威胁要去公社告咱们。”
顾大柱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快步走到西屋门前,把门一推进来。
屋里的阵势一目了然,苏暖站在炕前,三个孩子缩在她身后。
王翠花靠着墙,手里拎着那袋苞米面,脸色难看。
翠花表哥坐在门边的矮凳上,两条腿岔着,一脸不耐烦。
“嫂子。”顾大柱进门就换了一副脸,挤出笑来,嗓子放得很柔,“外面冷,一家人关起门来说。你别急,我也是为这三个娃好。”
苏暖看着他。
“顾大柱,你为了谁好,我没兴趣听。你把顾北辰三年的信和汇款单拿出来,咱们当面对一对。”
顾大柱的笑挂不住了。
“什么信?什么汇款单?老二当兵走了就没消息了,连个屁都没放过一个,你问我去?”
“赵老四说你两个月前骑了辆新车子去镇上赶集,供销社门口停的。那车子多少钱,你的钱从哪来的?”
顾大柱的嘴角抽了一下。
王翠花在旁边喊了一嗓子:“你个败家娘们血口喷人!大柱那车子是跟人借的!”
“借的车子会用自己的锁锁在供销社门口?赵老四看得清清楚楚。”
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大柱的表情变了两变,最后眉毛一横,不再装好人。
“苏暖,我告诉你,你在顾家是儿媳妇,我是大伯子,这几个娃的事我做得了主。老二三年不回来不来信,按村里的规矩,你就是被休的,孩子归顾家。”
“什么规矩?”
“祖宗的规矩。”
“祖宗的规矩大还是公社法律大?卖现役军人子女,判几年你知不知道?”
顾大柱被噎了一口,转头看向门口。
“你们还杵着啥?进来把那三个娃抱走就完了,跟她废什么话!”
翠花表哥从矮凳上站起来,往炕边走了两步。
大宝把二宝死死护在身后,红着眼睛盯住那个男人,嘴里吐出一句:“你过来我就咬你。”
二宝窝在大宝背后,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了一只破碗。
那只碗就是昨天苏暖磕裂的另一半,断口不齐,边角利得能割手。
翠花表哥伸手要扒拉大宝,三宝在炕最里头突然嚎了一声。
那哭声尖得扎耳朵,跟昨天见断疤男人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尖锐,急促,整个人哆嗦着往苏暖怀里拱。
苏暖一手把三宝抄起来,一手抄过二宝手里的那片碎碗。
她没退。
碎碗的断口搭在翠花表哥的手腕上,不重不轻,正卡在腕关节内侧的凹陷处。
“你手腕这个位置往下三分是桡动脉,割开了止不住血。”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咬得极清楚。
“你要试试,还是退回去?”
翠花表哥整个人定在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净了。
他不是没见过狠角色,但一个饿得脸色蜡白的女人,抱着个婴儿,手稳得不带一点晃,眼底没有慌张,这种冷静比刀子更叫人脊梁骨发紧。
“你疯了?”王翠花尖叫起来。
顾大柱脸上挂不住了,一步抢上来要拽苏暖的胳膊。
苏暖侧身一让,躲开他那只手,碎碗从翠花表哥的手腕上收回来,反手横在身前,三个孩子全挡在她背后。
“顾大柱,你要在这间屋子里动手,我就在院子里喊。村长家在东边第三户,今晚他的孙子是我救的,他欠我一个人情。你要不要试试他来了之后,你怎么跟他解释这一屋子人在什么。”
顾大柱的手僵在半空。
院子里这时候多了两道声音。
是隔壁赵老四家的婆娘在自家院墙后头跟人嘀咕,声音不大但架不住晨间安静。
“又闹呢,王氏昨天刚被村长说了,今天又来了个男人?顾家这是卖娃上瘾了?”
“嘘嘘嘘,小声点。”
顾大柱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回头冲翠花表哥使了个眼色。
翠花表哥拿起地上那袋苞米面,绕过苏暖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丢下一句:“这趟白跑了,那五斤粮食算我亏的。”
人走了。
王翠花追出去送她表哥,顾王氏拄着门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骂不出完整的句子。
顾大柱站在屋子中间没走。
他看着苏暖手里那片碎碗,又看了看炕上三个孩子,眼珠子转了几圈。
“嫂子,你别闹了。”他的声音忽然放柔了,柔到反常,“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在这年头活不下去的。你跟我实说,你是不是想要钱?你开个数,我想办法给你凑。”
苏暖盯着他的眼睛。
“你凑什么钱?你的钱从哪来的?”
顾大柱的嘴角抽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嗓子,嘿嘿笑了两声。
“我一个种地的,还能有什么钱。随便问问嘛。”
他说完,转身出了屋,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苏暖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恼恨,也不是害怕。
是盘算。
苏暖把碎碗放下,在大宝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大宝仰起小脸,眼圈通红,嗓子哑着问了一句。
“娘,大伯想拿钱堵你的嘴,是不是爹寄的钱都被他拿走了?”
苏暖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顾大柱正站在院门口跟顾王氏说话,声音极低,嘴巴凑在老太太耳朵边。
顾王氏听了几句,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不是认栽。
是顾忌。
苏暖收回目光。
三年的军属补贴,三年的消失的信件,顾大柱反常的阔绰,顾王氏言之凿凿说顾北辰不来信不寄钱。
这个家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她想的要深。
身后,大宝的声音又响了一下,比之前更轻,带着三岁孩子不该有的老成。
“娘,我记得大伯去年冬天背了一麻袋东西回来过,天没亮进的院子,开的门,不让我出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