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陆沉第二天起得很早。
公司刚接手，千头万绪，他打算早点去办公室把昨天没看完的报告翻完。
七点半下楼，自助餐厅刚开始供应早餐，落地窗外的江面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对岸的写字楼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端着盘子夹了两块吐司、一勺炒蛋、两烤肠，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刀叉刚拿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杯子落地的脆响，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音量不高，但语气很不耐烦。
“你这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一件花哨的纪梵希卫衣，袖口的标签还挂着，手腕上露着半块宇舶表，表盘上镶了一圈碎钻，灯光一照亮得晃眼。
他面前的咖啡杯被他推到了桌沿，咖啡洒了一半在白色桌布上，深褐色的液体正沿着桌布边缘往下滴。
他面前站着一个女服务生，正蹲在地上捡陶瓷杯的碎片。
她穿着酒店统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头发扎成低马尾，低头捡碎片的时候马尾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陆沉认出她来了——昨晚他穿过大堂时，就是这个女生在自助餐厅端着咖啡壶挨桌续杯。
当时他只是瞥了一眼就继续往电梯走了，但那张脸他记得很清楚。
五官精致，下巴削得恰到好处，脸上没一丝多余的肉，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面，像一把被风吹紧的弦。
她眼圈有点发黑，下眼睑有淡淡一圈青灰色，大概是熬夜熬的。
“先生，杯子是您自己碰掉的。”女服务生站起来，把碎瓷片放在托盘里，声音很平静，不高不低，没有慌张也没有委屈，“我给您换一杯。”
“我说是你碰掉的，就是你碰掉的。”年轻男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脚上的限量款AJ差点踢到她的膝盖，“你知道这一杯咖啡多少钱吗？叫你们经理过来。”
女服务生端着托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托盘边缘攥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周围几桌客人开始侧目，有人放下了手里的叉子，有人转过头来看，但没人出声。
在这种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厅里，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服务生去得罪一个穿纪梵希的客人。
她大概也习惯了，没争辩，也没有继续道歉，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经理自己走过来。
陆沉把刀叉放下，站起来走过去。
他看了一眼那件纪梵希卫衣上沾的咖啡渍，又看了一眼地毯上的污迹，然后对女服务生说：“你去帮我倒杯美式。”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不是纯黑色的，带一点深棕，瞳仁里有一点很亮的光，像是刚才端托盘时那点委屈还没来得及散净，又被新的疑惑盖住了。
她认出了他——昨晚在大堂吧台看手机的那个住客，总统套房的客人，前台私下里议论过的那个人。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咖啡机那边了。
陆沉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旁边停下，拉开卡座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年轻男人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轮——白衬衫，没打领带，手腕上没表——然后语气很不客气地开口：“你谁啊？这没你的事。”
“我是她朋友。”陆沉说，“刚才的情况我看到了。杯子是你自己碰掉的，跟她没关系。你要找经理，经理来了也是这个结论。这桌的早餐我帮你结，算是我替她赔你的。你要是觉得不行，我们可以一起看监控。”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嗤了一声，翘起的二郎腿晃了晃。“一起看监控？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爸是钱万海。”
钱万海。
陆沉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钱四海的儿子。本市首富的独生子。
他想起顾云深之前说过的话——钱四海的鼎盛集团在本市排名第一，那个三个月全市前三的考验，他迟早要跟钱家的人打照面。
没想到第一次照面是在酒店自助餐厅，因为一个摔碎的咖啡杯。
他把餐巾放在桌上，掏出手机拨了顾云深的电话，然后递给钱子豪。“你爸的号码我有。是你自己打，还是我帮你打？”
钱子豪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看手机，又看看陆沉，眼神开始飘忽。
翘起来的二郎腿放下来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他没敢接电话。顾云深的号码他当然不认识，但对面这个人能这么笃定地把手机递过来，至少说明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陆沉把手机收回来，站起来，从托盘里拿起女服务生刚倒好的美式，喝了一口。
咖啡很烫，她大概是用意式机现做的，crema还很厚。
他放下杯子，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苏晴，苏州的苏，晴天的晴。
声音比刚才跟钱子豪说话时轻了很多，尾音有一点点上扬，像是松了口气。
陆沉点点头，在餐厅的消费单上签了自己的房间号，又写了两个字：免单。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身后传来钱子豪压低了声音的咒骂和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看。
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他走进去，按下顶层的按钮。
门合上之前，他听到苏晴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轻，但电梯里很安静，他听到了。
电梯缓缓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他靠在电梯壁上，喝了一口手里那杯美式。
很苦，没加糖，但很提神。
窗外江面上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开，对岸写字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刚才苏晴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画面——低着头，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周围那么多客人没人帮她说话。
跟他以前被赵鸿飞拍着肩膀说“人得有自知之明”的时候一样，跟他在公司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一样。
这个世界对站在低处的人从来不客气。他把咖啡喝完，电梯到了顶层。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公司的报告、老客户的续约谈判、守夜人的排名冲刺。
但苏晴那张脸在他脑子里留了下来，不是因为漂亮，是因为她在那种处境下腰挺得笔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