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一万八的教训,效果非常明显。
接下来几天,林野整个人都变得稳重多了。
对老马嘴里说的话自动过滤,尤其是“祖传”、“国宝”、“专家”。
防飘瓶就立在保安亭角落。
颜色鲜艳,体积醒目,瓶底贴着那张小标签。
虽然瓶子不会说话,但它比赵叔还会教育人。
赵叔看它几天后,也慢慢习惯了。
有时候白天来交班,他还会顺手拿抹布给瓶身擦一下灰。
林野第一次看见时,吓了一跳。
“赵叔,你什么?”
赵叔说:“擦擦,毕竟一万八呢。”
林野沉默了。
这句话太扎心了。
晚上,东区还是热闹。
老马每天都在吹他的转心瓶。
“我那瓶子,真正懂的人才看得明白。”
魏老板现在一听这话就乐。
“懂,太懂了,懂得还带客服电话。”
林野坐在保安亭里,差点把水喷出来。
他觉得魏老板并不知道详情,只是嘴太损,刚好歪打正着。
老马气得不行。
“你们不懂就别乱说。”
陈校长认真接话。
“从目前信息看,大家确实没有亲眼见过,只能说存疑。”
老李冷哼。
“还存疑?我觉得就是假的。”
老周慢悠悠补刀。
“老马活着被骗,死了坚持被骗,也算有始有终。”
赵老太太笑了半天。
林野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给老周画了个小星星。
这个老头嘴是真毒。
这天夜里,东区吵到后半夜,话题终于从马老头的假瓶子,转到了各家子女。
死人群最大的特点,就是无论开头聊什么,最后都能聊到子孙不孝。
老李继续骂孙子。
老周继续骂儿子。
魏老板嫌儿子给他烧的纸手机不能联网。
陈校长说,纸手机不能联网是符合客观规律的。
魏老板骂他没有想象力。
赵老太太一直没怎么说话。
等老李又把十二块茶骂了第三遍,赵老太太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男的,天天骂儿子孙子,我都听烦了。”
魏老板笑道:“赵老太太,你孙女不是挺孝顺吗?前两天还给你烧纸别墅。”
赵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孙女是好孩子,就是我那儿媳,眼皮子浅。”
林野原本已经准备合上本子。
听到“眼皮子浅”四个字,手又停住了。
这种开头,他现在很熟。
一般后面不是家庭伦理,就是资产流失。
无论哪一种,都值得听听。
老周果然接话。
“怎么了?”
赵老太太声音慢了些,听着不像生气,更像心疼。
“我那只翡翠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我戴了一辈子,临走前交代过,留给我孙女。结果我那儿媳说镯子有裂,不吉利,八千块就当了。”
林野的笔尖顿住。
翡翠镯。
嫁妆。
八千块。
当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防飘瓶。
很好。
这次没有八百万。
金额听起来正常多了。
老李问:“真有裂?”
赵老太太立刻急了。
“那不是裂,是石纹!石纹懂不懂?我戴了一辈子,我能不知道吗?”
魏老板说:“石纹和裂有区别?”
陈校长清了清嗓子。
“从概念上说,石纹是翡翠形成过程中产生的天然纹理,裂纹则通常影响结构稳定,两者不能简单等同。”
东区忽然安静了一下。
魏老板忍不住问:“老陈,你连这个都懂?”
陈校长语气很平稳。
“我老伴以前喜欢玉镯。活着时陪她看过几次。”
赵老太太的声音软了一点。
“还是陈校长懂。我那镯子颜色好,水头也还行,就是有一道石纹。我儿媳不懂,非说裂了,戴着晦气。”
老周问:“当哪儿了?”
赵老太太哼了一声。
“南桥典当行。就是旧货街东边那条路,门口挂着个红灯笼,柜台上摆一只招财猫。”
林野飞快记录。
南桥典当行。
旧货街东边。
红灯笼。
招财猫。
翡翠镯。
八千。
石纹,不是裂。
写完这几行,他又停住。
南桥。
又是南桥。
看来那地方不止胖老板会坑人,典当行也半斤八两啊。
魏老板啧了一声。
“你儿媳就八千当了?”
赵老太太声音里压着火。
“她还觉得自己占便宜了,说人家老板一开始只给五千,是她讲到八千的。”
老李立刻找到了熟悉的愤怒。
“这些孩子怎么都一个德行?贱卖东西,还觉得自己会过子。”
老周阴阳怪气。
“至少比你孙子强。人家八千,你孙子十二。”
老李怒道:“老周,你不提十二块会死吗?”
老周慢悠悠说:“不会,但提了心情好。”
林野忍着笑,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
他已经学聪明了。
这次不能一听线索就冲。
防飘瓶就在旁边看着他。
一万八的现代工艺品正在用鲜艳的颜色提醒他,死人的话不一定假,但死人对价值的判断,可能严重受个人情感影响。
赵老太太说镯子好,未必真值钱。
也许是她娘留下的嫁妆,她感情深。
也许那镯子确实只有八千块。
也许典当行老板还觉得自己亏了。
所以,不能冲。
要验证。
林野拿出手机,打开搜索页面,开始查翡翠石纹和裂的区别。
看了五分钟,什么横裂、纵裂、纹理、棉线、酸蚀纹,看得他脑子发胀。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他看不懂。
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
林野点开陆知夏的微信。
消息框里,还是那尊假瓶子的照片,还有陆知夏最后发的一个问号。
林野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
“陆老师,翡翠镯子如果有石纹,不是裂,价值差别大吗?”
发完,他又赶紧补了一句。
“我只是学习。”
陆知夏没有立刻回。
林野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听东区那群死人吵架。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陆知夏回了消息。
“你又看上什么了?”
林野盯着屏幕,沉默。
这个“又”字,用得非常精确,也非常伤人。
他回复。
“暂时没有,只是理论学习。”
陆知夏很快回。
“理论学习不会半夜十二点问石纹。”
林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四十七。
很好。
他又暴露了。
林野想了想,硬着头皮回。
“有个朋友家里可能有镯子。”
陆知夏回。
“哪个朋友?上次那位过寿的爷爷?”
林野看着这行字,觉得略微有些尴尬。
他决定不再解释。
直接问重点。
“如果我明天拍照片给你,你能帮忙看看吗?”
这次陆知夏隔了一会儿才回。
“照片只能初步判断,别乱付款。”
林野立刻回。
“明白。”
想了想,他又拍了一张防飘瓶发过去。
“我已经开始反省了。”
陆知夏那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回了四个字。
“挺显眼的。”
林野看着这四个字,莫名有点心虚。
第二天上午,林野交完班,先回宿舍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后,他特意洗了脸,换了身不太显眼的衣服。
这次去典当行,不能像去云湖小区那样被八百万砸晕。
他给自己定了新的原则。
第一,不听故事。
第二,不信老板。
第三,先拍照再付钱。
第四,看防飘瓶照片。
他把防飘瓶设成了手机锁屏。
解锁时,那尊花里胡哨的大瓶子就出现在屏幕上。
视觉冲击非常强。
强到林野每看一次,都觉得自己理智值恢复了一点。
南桥典当行不难找。
就在旧货街东边那条路上。
门口果然挂着一个红灯笼。
玻璃门里面,柜台上摆着一只招财猫。
招财猫举着爪子,一下一下摆动。
林野看着它,心里莫名警惕。
他现在对所有看起来很会招财的东西,都保持怀疑。
典当行里人不多。
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戴着笑。
那种笑不像旧货街胖老板那么油。
更像银行柜员和二手车销售的混合体。
“看看什么?”
林野走过去,语气自然。
“想给我妈买个镯子,预算不高,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这次他没再说爷爷。
爷爷已经承受太多。
该换亲属分担一下了。
老板笑了笑。
“给母亲买啊,那得选个稳重一点的。”
林野点头。
“她喜欢绿色的。”
老板打开柜台灯,拿出几个镯子。
有白底青的,有淡紫的,也有颜色发灰的。
林野装作认真看,眼睛却在柜台角落里扫。
很快,他看见一只翡翠镯子。
颜色确实不错。
不算特别透,但绿色很正,安安静静躺在一个绒布盒里。
标签上写着:
有裂,低价处理。
林野心里一动。
找到了。
但他没有立刻指。
他先拿起旁边一只银镯。
“这个多少钱?”
老板报了价。
林野又看了两个便宜玉坠。
绕了一圈,才像是随手一样,指向那只翡翠镯。
“这个怎么标着有裂?”
老板看了一眼。
“这个啊。老镯子,有一道裂,所以便宜。买回去戴着玩还行,送人就算了。”
林野拿起来看了看。
那道线在镯身一侧,不算明显。
他看不懂到底是裂还是石纹。
但他知道自己看不懂。
这已经是进步。
“能拍张照片给我妈看看吗?”
老板笑了笑。
“可以,别开闪光。”
林野拍了几张。
正面。
侧面。
那道纹的位置。
又拍了一段小视频。
拍完,他没有急着发给陆知夏。
而是先解锁手机,看了一眼锁屏。
防飘瓶在屏幕上花得很坚定。
林野冷静了。
然后,他把照片和视频发给陆知夏。
“陆老师,帮忙看看。老板说有裂,我看不懂。”
这一次,陆知夏回复得很快。
“等一下。”
林野放下手机,继续装作挑选。
老板问:“怎么样?颜色不错吧?”
林野点头。
“颜色是挺好,就是怕裂得厉害。”
老板说:“所以便宜。要没裂,这价可拿不下来。”
林野问:“多少钱?”
老板伸出一手指。
“一万二。”
林野心里一跳。
赵老太太儿媳八千当的。
老板一万二卖。
中间四千利润。
听起来合理。
但一万二这三个字,还是让林野手指发紧。
他刚在防飘瓶上亏了一万八。
现在看到五位数,膝盖都有点记忆。
手机震了一下。
陆知夏回消息了。
“不是裂,像石纹。”
林野刚松口气。
下一条消息又跳出来。
“但照片不能完全确定。别超过一万。”
林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别超过一万。
这五个字比任何祖传故事都可靠。
他抬头看老板。
“老板,一万二有点高。”
老板笑着说:“小伙子,这颜色你也看到了。要不是有裂,肯定不止这个价。”
林野说:“就是因为有裂,我才犹豫。我妈戴着要是真断了,我回家得挨骂。”
老板说:“正常戴没事。”
林野摇头。
“九千。”
老板笑容淡了点。
“九千不行。这个我收都不止这个价。”
林野心想,你八千收的。
当然,这话不能说。
他把镯子放回盒里。
“那我再看看别的。”
老板没有立刻说话。
林野转身去看旁边的玉坠。
这次他是真的冷静了。
防飘瓶的威力正在发挥作用。
老板等了十几秒,开口。
“你诚心要,最低一万一。”
林野摇头。
“预算就九千。”
老板叹气。
“小伙子,买给母亲的东西,别太抠。”
林野一脸诚恳。
“我妈也不希望我乱花钱。”
老板看了他一会儿。
“九千八。”
林野低头看手机。
防飘瓶还在锁屏上。
他抬头。
“九千五。再高我真买不了。”
老板皱着眉,像是有些不舍。
“九千五就九千五,但先说好,有纹有瑕疵,买了不退。”
林野点头。
“可以。”
付款前,他又给陆知夏发了一句。
“九千五,能拿吗?”
陆知夏回得很快。
“可以。”
林野这才扫码。
付款成功。
九千五出去那一刻,他心里还是疼。
但这次疼得不慌。
因为他终于不是一个人在莽。
老板把镯子装进盒里,又套了个小纸袋。
“小伙子有孝心。”
林野接过袋子,笑了一下。
“希望我妈也这么觉得。”
出了典当行,林野站在路边,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看手机锁屏。
防飘瓶依旧鲜艳。
林野低声说:“这次应该不是你兄弟吧?”
路边风吹过来,纸袋轻轻晃了一下。
林野把镯子抱紧,赶紧给陆知夏发消息。
“我现在带过去给你看看实物。”
陆知夏回了一个字。
“来。”
林野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自己这条捡漏路,终于多了一道刹车。
挺好。
至少以后真要翻车,也有人能提前喊他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