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苏禾穗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从睡梦中拉回来的。
不是很大声，像是有人在刻意压着嗓门说话，怕吵醒谁。
意识一点一点回笼，昨晚那一觉睡得太沉了，一夜无梦，天就亮了。身上那股紧绷了好几天的劲儿，终于松了下来，浑身软绵绵的，不想动。
旁边有人在说话。
男人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僵硬。
“我是爸爸。”
大宝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爸爸？”
“嗯。我是你爸爸。”
大宝没说话，像是在打量他。
安安也没出声。
然后是搪瓷缸子碰在床头柜上的声音，塑料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苏禾穗慢慢睁眼，侧头看去。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被单上，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周烬言坐在轮椅上，停在两张床中间。大宝已经自己坐起来了，正歪着头打量他。安安靠在大宝旁边，小手攥着被子边，眼睛盯着周烬言手里的搪瓷缸子，带着一点警惕，但没有哭。
缸子里装着粥，还冒着热气。
周烬言从缸子里舀了一勺粥，举到大宝面前。
大宝犹豫一秒，还是张嘴接了。
“好吃吗？”周烬言问。
大宝嚼了两下，点点头，含混地说：“好吃。”
周烬言又舀了一勺，送到安安嘴边。安安看了一眼勺子，抿着嘴，偏过头去。
周烬言把勺子往她嘴边又凑了凑，安安直接往大宝身后躲，小脸埋进大宝的背后。
大宝学着大人的样子，拉出妹妹，拍了拍妹妹的背：“妹妹吃，好吃。”
安安闷闷地不动。
大宝又说：“不烫的，妹妹快吃。”
安安这才慢慢探出头来，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周烬言，犹豫着张开嘴，抿了一小口。
粥顺着嘴角流了一点出来。
周烬言赶紧找手帕去擦，动作有点急，磕在安安的下巴上。安安又缩了一下，往大宝那边靠去。
周烬言顿了顿，尽量放轻手脚，这次小心地擦去安安嘴边的汤水，又擦了擦大宝身上，感觉还是弄得乱七八糟，正不知所措时，看到苏禾穗醒了，正看着他们，嘴角似乎还微微弯了一下。
“你醒啦？”他顿了顿，“先起来洗漱吃饭吧，要是没睡饱，吃完再睡。”
苏禾穗坐起身来，两个孩子也看到妈妈醒了，叠声叫着妈妈。
刚养足精神，苏禾穗心情很好地跟两个孩子打招呼：“安安、大宝早上好呀~”
“妈妈早上好。”大宝高兴地回话，安安已经高举着两只手等抱了。
苏禾穗动了动脖颈，昨天一路上背着抱着两个孩子，感觉肩膀已经抬不起来了。于是对安安摇头：“妈妈还没洗漱呢，安安先吃饭，等妈妈洗漱回来抱你好不好？”
安安撅着小嘴巴，有些不乐意。
周烬言注意到苏禾穗的动作，想劝慰安安两句，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又拿起饭盒，给两个孩子喂饭。
见两个孩子开始吃饭，苏禾穗才拿上洗漱用品出门。
等再回来时，大宝自己端着饭盒在吃，安安躺在床上玩自己的手指，周烬言则坐在一旁看着。
见苏禾穗回来，男人一手接过洗漱的盆，一手递上饭盒。
“先吃饭吧。”
“你们吃过了吗？”苏禾穗礼貌问道。
“吃过了。”顿了顿，又介绍两个孩子的吃饭情况，“哥哥吃了一个鸡蛋半碗粥，妹妹只吃了半个鸡蛋，粥也只喝了几口。”
苏禾穗边吃边点头，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周烬言愣了一下，垂下眼睛：“……嗯。”
苏禾穗咽下一口粥，语气平淡：“哥哥叫周念军，小名大宝。妹妹叫周念安，小名安安。”
“周念军……周念安。”周烬言低声念了一遍，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禾穗没再看他，继续喝粥。
大宝下床凑过来，靠着妈妈的腿边问：“妈妈，这个爸爸给我和妹妹喂了饭，还说是我们爸爸，是爸爸吗？”
苏禾穗听着好笑，回复他：“对呀，这个爸爸是你们爸爸。”
大宝“哦”了一声，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转头又跑回去玩了。
苏禾穗吃完最后一口粥，把饭盒放下。见他手上有手表，问：“几点了？”
“七点五十。”
“医生什么时候上班？”
“八点，待会儿会有医生过来给安安检查。”
苏禾穗想了想，来都来医院了，就他们这破身子骨，还是都检查一下吧。于是跟周烬言商量了一下。
周烬言也很赞同，看苏禾穗这样，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一样。
赵杰抢着收走碗筷，苏禾穗也没勉强，在病房等着医生过来。
八点刚过，王医生带着护士进来了。
安安看见穿白大褂的人，立刻缩进苏禾穗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不放。
“安安不怕，阿姨就是听听心跳。”苏禾穗拍了拍她的背，语气轻松。
王医生笑着拿出听诊器，在安安口听了很久，脸色比昨晚严肃了一些。她站起来，对苏禾穗说：“孩子心脏的杂音比较明显，今天先做个心脏彩超，再拍个片。具体的等结果出来再说。”
苏禾穗点头：“好。”
王医生又看了看大宝，问：“这个孩子要不要也检查一下？”
“要。”苏禾穗说，“都查查。”
王医生开了几张检查单，递给她。苏禾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心电图室在三楼，彩超室在二楼，放射科在一楼。
来回跑，够折腾的。
她把单子叠好塞进口袋，弯腰去抱安安。手刚碰到孩子，肩膀就一阵酸痛，动作顿了一下。
周烬言看见了，没说话，推着轮椅过来，伸出手：“安安给我抱吧。”
安安听到他的声音，反而把苏禾穗抱得更紧了。
苏禾穗看了周烬言一眼，又低头对安安说：“安安，让爸爸抱你去做检查，妈妈在一旁牵着你好不好？”
安安扭头看了看周烬言，又看了看妈妈，犹豫了两秒，同意地伸出小手。
周烬言赶紧接过去，把安安放在自己腿上。安安僵硬地坐着，背挺得直直的，小手抓着他的病号服袖子，不敢松。
大宝懂事地跑过来，拉起苏禾穗另一只手。
赵杰跟在后面推着轮椅，周烬言抱着安安，苏禾穗牵着两个孩子的手，一行几人出了病房。
先去的是一楼放射科。
周烬言抱着安安拍片，需要把安安放在台子上。安安不肯松手，抓着周烬言的衣领不放。周烬言低声安慰：“安安不怕，一下就好。”
安安还是不放。
苏禾穗走过去，轻轻握住安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安安，你看那个机器，像不像一个大相机？妈妈就在这里等你，拍完就抱你出来，好不好？”
安安看了看那个大机器，又看了看苏禾穗，慢慢松了手。
周烬言把她放在台子上，退到一旁。安安躺在那里，小嘴瘪着，但没有哭。拍完片子，苏禾穗把她抱起来，安安立刻把脸埋进她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声“怕”。
“安安真勇敢。”苏禾穗亲了亲她的额头。
周烬言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转动轮椅跟上。
接下来是二楼彩超室。这回安安适应了一点，虽然还是紧张，但至少没有抓着人不放。周烬言全程抱着她，进进出出，轮椅在走廊里转了好几个来回。
从彩超室出来，苏禾穗看了一眼检查单，问护士：“彩超结果下午能出来吗？”
“正常要明天。”
苏禾穗想了想：“如果加急呢？孩子情况特殊，我想尽快拿到结果给医生看。”
护士犹豫了一下：“那我帮您问问。”
周烬言在旁边听着，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记得以前她在陌生人面前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居然可以这样条理清晰地跟护士沟通，还知道问“加急”。
这几年，她一个人带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大宝仰头问：“妈妈，什么是加急？”
“就是让医生阿姨快一点看结果。”苏禾穗低头解释，“安安的检查结果早点出来，医生就能早点帮安安治病。”
大宝“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周烬言看了苏禾穗一眼，没说话。
最后去三楼心电图室，大宝也要做。
大宝胆子大一些，自己爬上床，乖乖躺好。护士给他贴电极片的时候他还有点好奇，问：“阿姨，这是什么？”
“让阿姨听到你心里话的呀。”护士笑着逗他。
大宝就信了，一动不动地躺着。
做完还问：“听清楚了吗？”
苏禾穗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大宝心里想了什么，可以也告诉妈妈听听吗？”
大宝有些害羞地埋头到苏禾穗腿上，闷闷地说：“大宝在心里说，希望妹妹身体变好，不会再痛了。”
苏禾穗鼻子一酸，差点哭了出来。
周烬言也难受异常，心疼安安的病，也心疼大宝的懂事，还心疼他妻子的辛苦。他伸手，轻轻握住苏禾穗的手腕，声音低哑：“别难过，安安会好的。”
苏禾穗抽回手，抱起大宝亲了两口：“谢谢大宝，大宝真棒，妹妹会好的。”
周烬言空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移向大宝的头，摸了摸没说话。
做完心电图，苏禾穗把安安递给周烬言：“你帮我看着孩子，我去找医生开个单子，自己也做个检查。”
周烬言接过安安：“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来都来了，顺便查一下。”苏禾穗说得轻描淡写，转身走了。
她到医生办公室开了几张检查单，抽了血、量了血压，又做了个基础的体格检查。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回来了。安安已经在周烬言怀里睡着了，大宝蹲在轮椅旁边，用手指在墙上画圈。
“这么快？”周烬言问。
“就抽个血，量个血压。”苏禾穗把安安接过来，“结果要等，到时候一起拿。”
周烬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睛，拇指反复摩挲着轮椅扶手边沿。
一行几人往病房走。
从检查区出来，走廊里已经人来人往。苏禾穗抱着安安，大宝跟在周烬言轮椅旁边，赵杰帮忙拿着单子。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一家四口来做检查啊？爸爸腿伤了还陪着，真细心。”
苏禾穗没接话，低头看安安。
周烬言也没接话。
大宝仰头问：“阿姨，什么是一家四口？”
护士笑着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苏禾穗把安安往上托了托，对周烬言说：“回去吧，安安该吃药了。”
“好。”周烬言转动轮椅，跟在她后面。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家人的身上。
苏禾穗走在前面，周烬言跟在后面，大宝推着轮椅扶手——虽然用不上力，但推得很认真。
检查做完了，等结果还要一阵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