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内刚缓和的空气再次绷紧。
那句“你应该……不介意吧？”，语调松弛，措辞客气，每个字却都带着重量，直接压在秦舒与傅承砚之间刚建立的契约之上。
摄像头。
加密直播间。
只有他能看。
秦舒的目光没有闪躲，只是那双沉静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沉了下去。
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试探，是敲打，更是这位傅先生掌控欲的延伸。
他给了她天价的薪酬和空前的权力，却不代表他会给予完全的信任。合同是理性的交易，而监控，则是感性的不安。
他要买的是“结果”，但在看到结果之前，他要确保“过程”的每一帧都在他的视线之内。
这和前世帝王派往东宫的内侍眼线，何其相似。只不过，手段从人力换成了更精密、更无孔不入的机器。
拒绝？
拒绝会立刻坐实他心中“此人或有异心”的怀疑，刚签下的合同甚至可能因此产生变数。
接受？
意味着她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那个男人的审视之下，再无半分隐私可言。
傅承砚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她。
他给了她一座金山，现在，他要在这座金山上，安上属于他的眼睛。他想看她如何选择，是会为了尊严和隐私奋力辩驳，还是为了金钱和地位忍气吞声。
无论哪一种，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傅承砚心想。比如，限制摄像头的数量、开放的时间，或是索要一笔额外的“隐私补偿费”。
然而，秦舒的反应，再次脱离了他的剧本。
她沉默了不过三秒。
这三秒里，她的脑中已然完成了所有利弊的权衡。
监视是双刃剑。悬在头顶，时刻提醒她身处被审视的位置，却也是她展示成果、彻底征服这位掌控者的最佳舞台。他想看？那便让他看个清楚明白。
“可以。”
秦舒抬起头，平静地吐出两个字，目光清澈坦荡，直视傅承砚。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的教养之法，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
她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书房里，自有一股磊落。
傅承砚准备好的后招，被堵在了原地。他微微眯起眼——这女人，答应得太快了。
秦舒无视他眼中的探究，话锋一转，向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让她与傅承砚的距离拉近，气场上的对峙感也随之增强。
“不过，我也有我的要求。”
“说。”傅承砚的声线压低了几分。
“既然要装，就请一步到位。”秦舒的语气依旧平稳，内容却让傅承砚眉心微动。“除了小少爷的卧室与盥洗室，我希望，庄园内所有他可能活动的区域，包括但不限于活动室、餐厅、书房、音乐教室、室内运动场，乃至后花园的草坪和林间小径，全部安装最高清的摄像头。”
她顿了顿，补充道：“要全天二十四小时，无死角收录。”
傅承砚：“……”
他第一次，在自己亲手搭建的谈判桌上，感受到了匪夷所思。
他提出要装几个摄像头，她反过来要求他把整个庄园全覆盖进去？主动要求被监视——这超出了他所有的预判。
【她到底想什么？欲擒故纵？还是……她真的有恃无恐到了这个地步？】
“傅先生工作繁忙，理万机。”秦舒的逻辑清晰得可怕，“想必没有那么多时间，时刻守在屏幕前。无死角录制，可以方便您在任何空闲的时候，回看星辞完整的成长片段，不错过任何细节。这，才真正符合您'随时了解情况'的初衷，不是吗？”
她将他的理由原封不动地奉还，并推向了极致。用他的逻辑，为自己争取最大的主动权。
傅承砚盯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完全无法看透这个女人的思维方式。
他沉默着，等待她的下一个条件。这番铺垫之后，必然跟着她真正的目的。
果然。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秦舒的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带着称量过的分量，“直播可以，监控也无妨。但所有因此产生的影像资料，其版权、使用权及最终解释权，归我个人所有。”
版权？
傅承砚眼中的锐利瞬间凝聚。
这个法律概念太现代、太专业。从一个看似与现代社会脱节的女人嘴里说出来，违和感极强。
“为何？”他问。
“傅先生应该知道，任何一种先进的教育理论，都需要大量的实践案例作为支撑。”秦舒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我正在实践的，是一套完整的、系统的继承人培养方案。这些影像，是最直接的记录，是从理论走向实践的全部证据。”
她抬眼，目光中带着学者式的严谨与远见。
“未来，这些资料或许可以用于学术研究，或许可以整理成册，甚至……有其他的用途。”
她没有说得太具体，但那句“其他的用途”，勾住了傅承砚的好奇心。他意识到，她从一开始，就没把这次“教养”当成一份简单的工作。
她把它当成了一个课题，一桩足以著书立说、开宗立派的事业。而他傅承砚的儿子，傅家的继承人，就是她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作品”。
这份野心，大得令人心惊。这份坦诚，又坦荡得让人无法拒绝。
傅承砚笑了。
不是审视，没有压迫。是棋逢对手时才有的、发自内心的那种笑。
他设下了局，等着她退让、周旋、挣扎。结果她接住了所有条件，反手加码，把他的试探变成了自己的优势。
“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书桌后，拿起那支还带着余温的钢笔，在合同附加条款下再次落笔。
动作比之前更快，笔锋更利。
“附加条款第四条：甲方同意在庄园公共区域及指定活动区域安装监控设备。所有影像资料的完整版权，归乙方秦舒所有。甲方仅拥有加密频道的实时观看权与不限期回放权。”
写完，他将合同与笔再一次推到秦舒面前。
“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他甚至没有问李律师的意见。
李律师那套用金钱衡量的商业逻辑，已经无法评估眼前这个女人的价值。百分之五的股，买的是一个结果。而现在，他主动让渡出一部分隐私和数据的掌控权，换的是……一个见证的机会。
秦舒看着那行新增的条款。最后一道考验，通过了。
她拿起笔，没有再签名，将合同合上，推了回去。
“口头约定即可，我相信傅先生的信誉。”
白纸黑字已经足够，无需在细枝末节上反复确认——这是上位者之间的默契。
“很好。”傅承砚收回合同，放进抽屉，上锁。
这场深夜的会谈，至此尘埃落定。
“那么，愉快。”他站起身，第一次主动朝她伸出了手。
秦舒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这只手签下过无数份收购协议——财经头条年年都在替他记录。
她迟疑了一瞬。前世的礼教刻在骨子里，男女授受不亲。
这里不同。握手是平等的商业礼仪。
她伸出手，与他交握。
他的掌心燥，带着温度和力量。她的指尖微凉。
一触即分。
“愉快。”秦舒颔首，转身离开书房。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远去，直至消失。
书房内，傅承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掌心。
空气里还留着一缕淡香，清浅，捉不住。
【版权……其他的用途……】
他低声念了两遍，嘴唇微抿。
秦舒，你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
第二。
数十名穿着统一制服的工程师进入庄园，在不打扰小少爷作息的前提下开始安装工作。4K画质、夜视、收音——半球形摄像头被逐一嵌入天花板的角落、书架的顶端、花园里最不起眼的灯柱上。
傍晚时分，秦舒陪着傅星辞结束了今最后一项认知训练，从活动室走出来。一切已经恢复原样，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从此刻起，整座庄园的每一个角落，都有镜头在运转。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天花板的一角。
一个微小的红点在那里闪烁。不带感情，不做判断，只负责记录。
秦舒笑了。极浅，嘴角几乎未动，眼底却有光。
她的观众，很快就不止一个。
秦舒收回视线，牵住傅星辞的手，往餐厅的方向走去。身后，红点无声闪烁，忠实地记录着她离开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