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陈远家里办了一场小小的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也就是把舅舅姑姑两家人叫到一起吃了顿饭。赵淑芬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张罗,鸡剖鱼择菜剁肉,把小小的厨房折腾得热火朝天。陈远想帮忙,被她一把推了出来。
“去去去,陪你表妹玩去,厨房挤不下两个人。”
陈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油烟熏得她直眯眼睛,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几天,母亲几乎是飘着走路的。
去菜市场买菜,摊贩问一句“你儿子考得咋样”,她能站在菜摊前跟人聊十分钟。去厂里请两天假,工友们都围过来问东问西,她嘴上说着“还行还行”,眼角的笑纹却比任何时候都深。
回来之后,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陈远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妈这辈子,总算有一样能拿得出手了。”
陈远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开去给她倒了杯水。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厨房里飘出红烧排骨的香味,客厅里表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陈远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前世,母亲总是在他回家过年的时候做一大桌子菜,他每次都说“妈别做这么多吃不完”,母亲每次都说“你一年才回来一次”。
后来他猝死了。
那些菜,母亲再也没机会做了。
“远哥!”
刘浩的大嗓门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胖子今天穿了一件净的白T恤——虽然肚子还是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手里拎着一箱牛和一袋水果,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陈远有点意外,他没叫刘浩来今天的家宴。
“阿姨让我来的啊!”刘浩理直气壮地挤进门,冲着厨房的方向扯嗓子喊,“阿姨!我来蹭饭了!”
赵淑芬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是刘浩,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浩子来啦?快坐快坐,马上开饭!”
刘浩得意地冲陈远扬了扬眉毛,那表情分明在说:看吧,阿姨可比你欢迎我。
陈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上辈子就是这样,跟他妈比跟他都亲。前世陈远在外地工作那些年,逢年过节都是刘浩替他来家里看看,帮着换煤气罐、修水管、搬米搬面。
那些事,刘浩从来没跟他提过。
是他后来从母亲口中偶尔听说的。
“远哥,”刘浩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舅舅来了。”
陈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舅舅赵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烟。他穿着一件POLO衫,领口竖得老高,手腕上的金表在光灯下闪着光。
在陈远的记忆里,舅舅是他们家亲戚里混得最好的一个。在城东开了一家小型加工厂,做手机配件,一年能赚个四五十万。每次家庭聚会,他永远是话题的中心,永远在用一种“你们不懂”的语气向所有人普及他的生意经。
而他最热衷的事情之一,就是在陈远妈面前炫耀自己儿子。
“姐,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了没有?”赵建国吐出一口烟,“小杰下个月就去美国了,那边的学校我都联系好了。你说同样是当妈的,你就不想让陈远出去见见世面?”
赵淑芬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建国,小远这不是考得挺好的嘛,国内的大学也不差……”
“姐,你这就不懂了。”赵建国摆了摆手,烟灰掉在茶几上,“国内的大学,再好那也是国内的。你让小杰出国,那眼界、那人脉、那圈子,完全不是一个层次。小杰以后想留在美国发展也可以,想回来那叫海归,含金量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出国这事儿确实得看孩子自己。小杰从小就独立,英语又好,出去我放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夸了自己儿子,又暗戳戳点了陈远。
陈远站在一旁,面不改色。
前世这个场景他经历过无数次。舅舅这套话术他都能背出来了——先问你家孩子怎么样,然后顺势把话题引到自己儿子身上,最后以一句“小杰这孩子吧,就是太要强”作为收尾。
那时候他会觉得不舒服,会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
他只是觉得好笑。
赵建国又吸了口烟,转头看向陈远:“小远啊,听说你考了714?不错嘛,比小杰当年高了十几分。不过你这分数,清华北大有点悬吧?”
陈远笑了笑:“悬不悬的,看运气吧。”
“也是,”赵建国点点头,“不过就算能上,你也要想好了。清北的学生一个个都是人中龙凤,竞争比你想象的大得多。小杰当年高考那年我专门去北京考察过,后来还是觉得出国更适合他。”
话音刚落,沙发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
“对的对的,我们陈远考得再好,也比不上你家小杰,行了吧?”
说话的是陈远的姑姑,赵淑兰。她今年五十出头,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长得跟赵淑芬有七分像,但眉眼之间多了一股泼辣劲儿。
赵建国脸色一僵:“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淑兰把电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从进门到现在,三句话不离你家小杰。陈远考了714,你夸过一句没有?来别人家里做客,烟灰弹一地,嘴就没停过,你当这儿是你家客厅呢?”
赵建国的脸涨得通红。
“行了行了,”赵淑芬赶紧打圆场,用抹布擦着茶几上的烟灰,“都少说两句。建国也是关心小远嘛,自己家人,说啥不是正常的?”
赵淑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赵建国掐灭烟头,悻悻地靠在沙发上。
表妹在旁边偷偷冲陈远竖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姑妈,猛。
陈远忍着笑,转身进了厨房。
他得帮母亲端菜。
更重要的是,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笑出声。
一顿饭吃得波澜不惊。
席间,赵建国终于不再提小杰出国的事,转而开始讲他的手机配件生意。从华强北进货渠道到如何跟厂家压价,从什么型号的手机壳毛利最高到贴膜手艺的门道,滔滔不绝说了快半个小时。
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地吃着饭,只有赵淑芬偶尔应和两句,表示自己在听。
“现在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赵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叹了口气,“以前卖手机壳,一个能赚十块八块的。现在竞争大了,利润越压越薄。姐,你说现在什么能赚钱?”
这话问的是赵淑芬,但赵淑芬显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是一个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的工人,哪里懂什么生意。
陈远放下筷子。
“舅舅,你考虑过线上渠道吗?”
赵建国一愣:“什么线上?”
“电商。淘宝、拍拍这些。”陈远的语气很平静,“你现在的客户主要是市内那几个手机卖场的档口老板吧?这种B2B模式利润薄,回款还慢。但如果你直接在淘宝上开一个店,直接卖给消费者,利润至少能翻一倍。”
赵建国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摆了摆手:“淘宝那种东西,能卖几个货?我都听人说了,在上面开店的都是小年轻,赚点零花钱还行,真要当成生意做,不靠谱。”
陈远没有反驳。
他知道舅舅不会信。
现在是2010年,在大多数传统生意人眼里,电商还是“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他们更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渠道,相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生意逻辑。
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前世的赵建国,就是这样一个典型。他的手机配件厂在2014年左右开始走下坡路,订单越来越少,利润越来越薄。到了2016年,厂子终于撑不下去,关张大吉。
而同一时期,那些早早布局电商的人,早就赚得盆满钵满。
“舅,”陈远说,“我给你一个建议。注册一个淘宝店,不需要太多投入,先试着把现有库存的货挂上去卖。不用多,试试就行。如果三个月后你看不到效果,就当没这回事。”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大人看小孩说大话”的玩味。
“小远,你是不是高考考得太好,飘了?你一个刚考完的高中生,懂什么做生意?”
这话要是放在前世,陈远大概就闭嘴了。
但现在,他只是笑了笑。
“我是高中生没错。但我最近在开淘宝店,卖球鞋。一周出了三十多双,净利润六千多。”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陈远。
赵淑芬愣住了:“你开淘宝店?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半个月。”陈远说,“跟胖子一起弄的。”
刘浩正在往嘴里塞排骨,闻言连忙举手作证:“对对对!我可以证明!现在全屋都有我和远哥的存货——我床底下塞了三十双鞋!”
“三十双鞋?”赵淑芬瞪大了眼睛,“你们哪里来的本钱?”
“我自己攒的压岁钱,加上世界杯猜球赢了一点。”陈远说得轻描淡写,“妈你别担心,没借钱,也没违法的事。”
赵建国放下筷子,脸上那种玩味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审视。
“一周赚六千?”
“现在还是淡季,”陈远说,“暑假过完,开学季的时候会更好。而且这只是开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不像是在炫耀什么,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嗤笑了一声。
“行,有出息。不过做生意不是过家家,赚了几千块就觉得了不起,那是要栽跟头的。”
陈远端起碗,不再接话。
该说的他已经说了。舅舅听不听,是舅舅的事。
他只是记得,前世舅舅的厂子倒闭那天,他在外地上班,没能回来。后来听母亲说,舅舅那天晚上喝了一整瓶二锅头,坐在关了门的厂门口哭了很久。
那一年,小杰在美国读大三,学费一分都不能少。
赵建国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陈远低头扒饭。
他不是圣母,更不是救世主。
但有些力所能及的事,他愿意伸手。
吃完饭,赵淑兰拉着陈远在阳台上单独说话。
夏天的傍晚,天色暗得很慢。远处天边烧着一大片火烧云,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橙红色。
赵淑兰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夹着一细长的女士烟,烟雾在晚风里散得很快。
“小远,姑问你个事儿。”
“嗯。”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远心里微微一紧。
姑姑是他们家最心细的人。前世,每次他回老家,母亲都没发现他瘦了、累了,但姑姑总能一眼看出来,然后拉着他去厨房下碗面,什么都不问,就坐在旁边看着他把面吃完。
“没遇到什么事。”他说。
“少来。”赵淑兰弹了一下烟灰,“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什么样我不知道?以前你见着你舅,被他阴阳怪气两句就脸红脖子粗,今天还能笑着给他建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忽然想通了,”他说,“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生气。”
赵淑兰看了他一眼,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话不像你这个年纪说的。”
“那我该说什么?”
赵淑兰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掐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
“不管怎样,”她说,“你妈跟我说了,你最近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天天闷在房间里打游戏,现在天天往外跑,还拉着胖子减肥。你知道你妈多高兴吗?昨天她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说小远长大了,终于懂事了。”
陈远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让她心了。”他说。
“你让她心的子多了,不差这一次。”赵淑兰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向客厅的方向。透过玻璃门,能看到赵淑芬正在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嘴里哼着一首老掉牙的流行歌。
“她这辈子,除了你,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赵淑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在服装厂踩了十几年缝纫机,腰都踩坏了。你上初中的时候,她为了给你凑补课费,一个人打两份工,晚上回来还要给你做饭。那年她累得在厂里晕倒,被工友抬到医务室,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别告诉小远。”
陈远听着,眼眶发酸。
前世,他听母亲说过这件事。但那时候他已经工作了,听完之后只是说了句“妈你怎么不早说”,然后转头又去加班了。
现在他听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割得生疼。
“我欠她的。”陈远说。
“你不欠她的。”赵淑兰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她心甘情愿的。当妈的,哪个不是心甘情愿的?她要的从来不是你还她什么,她要的只是你好。你好,她就什么都好了。”
陈远没有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会不争气地哭出来。
晚上,客人都走了。
陈远帮母亲收拾完碗筷,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QQ头像在右下角闪个不停。
沈萱的消息一连串跳出来。
“陈远陈远,在不在?”
“你猜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我爸知道你的成绩了!他说想见见你!”
“怎么办怎么办我有点紧张……”
陈远盯着屏幕,心跳漏了半拍。
前世,他第一次见沈萱的父母是大二暑假。沈萱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母亲温和,父亲严肃。那次见面不算太愉快——沈父对他不算太满意,觉得他学校一般,专业也一般,配不上自己女儿。
那次之后不久,两个人的异地恋就出现了裂痕。
陈远深吸一口气,敲下回复。
“那就见。什么时候?”
沈萱很快回复了。
“后天。我爸说到时候来市里,找个地方吃饭。你方便吗?”
“方便。”
“……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
“那可是我爸诶!他可凶了!我从小到大最怕他!”
陈远看着屏幕上那个感叹号,笑了一下。
“没事。他不吃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吃人?我都跟你说他可凶了!”
“我说没事就没事。”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沈萱发来一条消息。
“陈远。”
“嗯。”
“你现在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陈远的手指顿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跟我说什么都是‘嗯’‘哦’‘好的’,从来不主动发表意见。现在……感觉你很笃定。好像什么事情都在你的控制范围内。”
陈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也许是我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人生不能靠别人给安全感。安全感得自己挣。”
又一阵沉默。
然后沈萱的头像再次跳动。
“那你自己挣到安全感了吗?”
“还在挣。但快了。”
沈萱发来一个笑脸。
“那后天的见面,你也要用挣来的安全感,对付我爸哦。”
“没问题。”
关掉对话框之后,陈远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光灯。
后天见沈萱的父亲。
这件事比高考、比球鞋生意、比世界杯博彩都让他紧张。
不是因为沈父有多可怕。
而是因为,前世他错过了沈萱。那种遗憾,像一刺,在心底扎了很多年。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成为他生活的变量。
——他要做那个唯一的不变量。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23:47。
陈远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关机上床,手机忽然震了。
一条来自刘浩的QQ消息。
“远哥,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我刚才突然想了一下。咱们卖鞋这个事,等暑假结束咋办?你上大学去了,我一个人弄不了啊。”
陈远想了想,打字:
“谁说我们要一直卖鞋?”
“啊?那咱们以后啥?”
“卖鞋只是练手。真正的生意,在后面。”
“什么生意?”
陈远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然后敲下两个字。
“未来。”
刘浩发来一串问号。
陈远笑了,没有解释,只是回了一句“早点睡,明天六点跑步”,然后关掉了电脑。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2010年的夏天,蝉鸣如鼓,空气闷热,窗外偶有凉风穿过纱窗,带着夜来香的甜腻气息。
在这个还没有被流量焦虑、996和直播带货填满的时代里,一切都很慢,一切都很安静。
而他的计划,正如这窗外的夏夜——
暗流涌动,静待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