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锦瑟以为沈锦瑶会在赏花宴上安安静静地不去惹她。
她高估了沈锦瑶的耐性。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锦瑟一个人坐在水榭边喝一盏红枣姜茶,身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姐姐,声音甜得恰到好处,像刚出锅的蜜糖。
锦瑟连头都没回,就知道是谁来了。
沈锦瑶提着鹅黄色的裙角走到她旁边坐下,对着水面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她,说,姐姐方才和三殿下说了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直。
锦瑟觉得有点意思。沈锦瑶平时在她面前都是细细绕绕地打转,从来不直接问核心问题。这次大概是急了,因为看见锦瑟和萧景琰站在梅花树下,两个人的身形并肩投射在雪地上的影子,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大概很刺眼。
锦瑟端着茶盏,慢慢说,没什么,就是打了个招呼。
沈锦瑶哦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像是琢磨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又问,三殿下好像对姐姐挺好奇的。
锦瑟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她压得很平,没有情绪,没有试探,只是寻常地看了一眼,说,你怎么知道。
沈锦瑶说,三殿下问过父亲,说沈家有两个女儿,今年多大了,读过什么书,父亲提了几句姐姐,三殿下听得很认真。
锦瑟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萧景琰去问沈正卿,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寻常。前世他不是这样的。前世他等了很久,等锦瑟在几次诗会、花会上都给人留下了印象之后,才开始接近。
今世他主动查她的底。
说明什么。
柳家已经把她的名字递过去了。
而且锦瑶现在跑来说这些话,不像是在炫耀,更像是在试探。
试探她对这个消息的反应。
锦瑟在心里把锦瑶这几个月的状态过了一遍。上次管家之权被拨了一点过来,这次柳姨娘被还钱还折了王嬷嬷和水凤,锦瑶肯定不甘心。但她这几天的表现很平静,静得有点不正常。
就好像在暗中发力。
锦瑟低头喝了一口姜茶,把茶盏放下,说,三殿下不过是因为父亲是户部郎中,随意打听几句,不是什么大事。
沈锦瑶说,姐姐不觉得三殿下很出众吗。
锦瑟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在想沈锦瑶这个问题背后的目的。
如果她回答说出众,锦瑶就会把这个回答递出去,传到柳家、传到萧景琰耳朵里,变成沈锦瑟对三殿下有意思的证据。
如果她回答说不出众,锦瑶就可以明面上夸姐姐眼光高,暗地里把清高、目中无人的口碑传出去,将来在选秀上就是致命的踩分点。
两个答案都是坑。
锦瑟不跳。
她说,出众的人很多,我还没有仔细想过这些事。
沈锦瑶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对这个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回答有些意外。
锦瑟不等她反应,主动反问了一句,你呢,你是不是觉得三殿下很不错。
沈锦瑶被反将了一下,呆了呆,然后低下头,耳朵尖微微红了,小声说,我哪里敢乱想,他是皇子。
锦瑟看着她那点红了的耳尖,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个反应是真的,沈锦瑶确实对萧景琰动了心思。不是因为喜欢他这个人,而是因为他是皇子,是那些诗会上、宴会上,每一个姑娘都在谈论的对象。
得到他,就等于得到了全京城羡慕的目光。
前世锦瑶的动机也是这个。
但今生她没有锦瑟在前面铺路,需要自己往上凑。所以她的焦虑比上一世更早地显现出来了。
锦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又端起茶杯,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说,雪大了,我到里面坐坐。
沈锦瑶想叫住她,嘴动了动,没说出来。
锦瑟不给她说出来的机会。
走进水榭里面之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锦瑶还坐在水边,鹅黄色的衣衫在灰白的水面上映了一个小小的倒影,看起来落寞瘦弱。
这副样子很快会传到萧景琰那里去。弱不禁风、楚楚可怜,标准的路数。
锦瑟走进水榭里,坐到一个小炭盆旁边,暖了一下手。
一个穿褐灰色衣衫的太监从那边走过来,托了一只托盘,说府上备了热栗子,让各处的老爷夫人们取用。
锦瑟让翠屏接了几颗,剥了壳吃。
她的心思没有在暖栗子上,而是在盘一件事。
萧景琰已经开始注意她了。沈锦瑶已经开始试探她了。两条线同时动起来。
她现在要做一个选择题。是继续装低调、隐藏自己,还是适当地暴露一点点锋芒。
她想了想,决定选第三种方式。
不再隐藏自己,但不主动出击。把水流搅起来,让岸上的人自己往水里看。
有人问关于萧景琰的事,她不排斥也不迎合,用一种很淡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态度,让人摸不清底。
有人来试探她的口风,她就反弹回去,像是水打在水面上,只有涟漪,不留痕迹。
这样沈锦瑶会着急,会在试探得不到回应之后做更激进的事。
而锦瑟等的就是她激进的那一步。
她在那间暖融融的水榭里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外面雪渐渐小了。琴声从水榭另一头传过来,弹的是高山流水,很老的一支曲子,这次弹得轻了,多了一点优柔的味道。
她听着那支曲子,心里慢慢形成了一张图。
萧景琰,沈锦瑶,柳姨娘,柳家,章侍郎,父亲,母亲。
这些人名在她脑子里一个一个地排好,像是棋盘上的子,有攻有守,有局有解。
前世她是棋盘上被人摆弄的一枚卒。
今世她是执棋的人。
回去的路上,马车刚出梅苑的巷子,迎面一辆青布马车擦肩而过。锦瑟透过帘缝看了一眼,车帘子掀开一条细线,她看见了半张脸。
男人的脸,眉骨高,下巴的线条极硬,眼神沉得像冬天的深水湖。
只看了一眼,她心里就响了一声。
萧衍。
靖王。
他没有在宴会上出现。但他来了,没有下车,只是在外面经过,那辆青布马车在巷口停了一下,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锦瑟把帘子放下,背靠着车厢壁,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不是来看宴会的。
也许他是来看人的。
她在心里把萧衍这个名字和前世在朝中听到的那些关于他的传言交汇了一下,拼出了一个不完整的轮廓。
冷,狠,深。
不动声色,一旦动手,连拔起。
这个人如果来探查她,绝不是因为对她这个人有兴趣,而是因为她这几个月做的事情,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锦瑟低下头,手指在膝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不怕他看。
怕的是他不看。
如果他能看到她的价值,那么将来的时候,筹码才会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