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动引擎,红色马自达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凌峰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蹿出停车位,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这子,越来越行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商业街。
以前每次路过这里,他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橱窗里那些餐厅、那些店铺,对他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今天不一样。
凌峰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商场的顶楼——那里有一家他眼馋了不知道多久的西餐厅,人均消费四位数。
以前沈冰清提过想来,他查了一下人均价格,默默关掉了网页,说“那家味道一般,换一家吧”。
今天他推门进去,服务员微笑着迎上来:“先生您好,请问几位?”
“一位。”凌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服务员微微愣了一下,很快恢复了职业微笑,将他引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凌峰坐下来,接过菜单,翻了第一页就笑了——以前他连翻开的勇气都没有。
他点了澳洲M9和牛,点了波士顿龙虾,把所有平时不敢点的、犹豫半天下不了决心的,统统点了一遍。
服务员记完单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但什么也没说。
菜一道道上来了,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凌峰切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肉质嫩滑,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一种浓郁到近乎奢侈的香气。
他闭上眼睛,慢慢咀嚼,像是在品味某种久违的、属于有钱人的味道。
他一个人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桌上杯盘狼藉。
他靠在椅背上,脸颊微微泛红,嘴角挂着一种说不清是满足还是嘲讽的笑容。
“买单。”他抬手招呼服务员。
账单送过来——3280元。
凌峰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以前这够他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支付码,想都没想就扫了过去。
“滴”的一声,支付成功。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往外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走到商场门口,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看着头顶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都是钱的味道。
不对——是自由的味道。
他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远处红色马自达闪了两下灯。
凌峰嘴角一扬,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引擎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像一头沉睡已久的野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午后的车流。
阳光在后视镜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前方的路看不到尽头,但凌峰第一次觉得,那条路是金色的。
回到家,凌峰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水还放在原处。
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还残留着沈冰清惯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鸢尾花混着白麝香,曾经他觉得这味道温柔又高级,现在闻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前最后的芬芳。
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可一切都不同了。
凌峰站在玄关,没有换鞋,甚至没有往里走。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墙上那幅他们在宜家挑了一个下午才决定的装饰画,电视柜上那盆沈冰清非要买、买回来却从来没浇过水的绿萝。
阳台上她晾衣服时踩过的那个小凳子,鞋柜上她随手放下的那支护手霜。
这些东西还在,可她人不在了。
这个家的每一寸空间都是他们一起布置的。
沙发是两个人挤在卖场里一张一张试坐过的,窗帘的颜色是沈冰清翻了两天小红书才定下来的,甚至连门口那个放钥匙的陶瓷盘子,都是他们在一个周末的市集上一起挑的。
那时候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说“这个好看,就这个吧”。
那时候他们多好啊。穷,但好。
现在这具空壳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那些曾经温馨的、充满回忆的物件,此刻像一针,扎在他的眼睛上。
凌峰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从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穿了一件湿透的衣服,黏腻、沉重、无处可逃。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潜入了一个叫做“家”的地方,可这里已经不属于他了——不,应该说,这里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他。
属于他的,只有那张离婚证。
在这里多待一分钟,都是煎熬。
凌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看着窗外熟悉的小区景色,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就把这个房子卖了。挂牌,找人,多少钱都卖。
这个家,他一分钟都不想再待了。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凌峰低头一看——唐思思。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愣了一下。
唐思思,老家邻居家的女孩,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像个小尾巴。
后来他上了大学,离开了老家,唐思思还在读高中,两个人联系就少了。
再后来他结了婚,她也来到了这个城市工作,每次都发现她又变了一个样——从扎着马尾辫的小丫头,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了唐思思清脆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急切:
“凌峰哥哥,你离婚了啊?”
凌峰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嫂子——不对,沈冰清发的朋友圈了。”
唐思思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她发了离婚证的照片,配文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底下好多评论。”
凌峰沉默了两秒钟,嘴角扯了一下。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说得真好听。
昨晚是谁在他身下哭哑了嗓子?
今天早上又是谁头也不回地上了赵凯的保时捷?
各生欢喜——她是欢喜了,他呢?
“她不是嫂子了,”凌峰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唐思思的声音变得更软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凌峰哥哥,你可千万别多想。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