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赵大膀子想换巡山的事,在村里传得飞快。
头一天下午,我蹲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劈柴,斧头起落之间听见墙外头有人说话。李婶的声音尖尖的,隔着土墙传过来,一个字都没漏:"听说了没有?赵大膀子想拿小黑狗换陈家的黄狗,让人家撅回去了。"
"真的假的?"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咋不真?大膀子亲口跟我家那口子说的。陈家那小子当场就说'不换',一个字儿没多给。你是没看见赵大膀子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那黄狗真有那么神?"
"神不神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陈家灶房梁上那排猎物。你数数去,野兔、野鸡、鱼,挂得满满当当。以前大山家过年都吃不上这么荤,现在隔三差五就炖肉。那味儿飘过来,我们家狗都闻得着。"
"啧啧。"
我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柴没劈开,斜着蹦出去老远,砸在墙底下。巡山卧在灶房门口晒太阳,耳朵动了动,眼皮都没抬。
母亲从屋里探出头来:"劈柴就劈柴,咋还蹦跶出去了?"
我把斧头捡回来,没吭声。
赵大膀子来第二回的时候,我正在堂屋里跟父亲学编筐。他这回没扛锄头,也没带人,就一个人来的,手里拎了半瓶散酒,站在院门口嘿嘿笑着不进来。
父亲把手里的荆条放下,起身走到门口:"大膀子,有事?"
赵大膀子把酒瓶子往前递了递:"大山哥,刚打的散酒,你尝尝。"
父亲没接:"我不喝酒,你知道。"
赵大膀子讪讪地把酒瓶子收回去,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收了三分,换了副正经神色:"大山哥,我跟你商量个正经事。上次我说换狗,你不乐意,那咱换个说法——"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我有个外地亲戚,在城里做生意的,前阵子来我家走亲戚,看见了村里有人议论你家那条黄狗。他托我带句话,你要是愿意割爱,他出价两万。"
父亲靠在门框上,从腰后抽出烟袋,不紧不慢地装烟丝。划火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火苗晃了晃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
"两万块买一条狗?"父亲开口了,语气平淡。
赵大膀子使劲点头:"对,两万。大山哥你知道的,村里一头大牯牛也就四百来块。你家那狗两万,算是天价了。"
父亲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大膀子,我问你,你家那只芦花鸡下蛋勤不勤?"
赵大膀子一愣:"勤啊,一天一个,有时候两个。"
"那我出十块钱,买你那只鸡,你卖不卖?"
赵大膀子的脸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父亲把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了一地:"你不卖。那鸡你养了三年了,每天给你下一个蛋,虽说不值大钱,可那是你的东西,你舍不得。我的巡山,命都是它救回来的。你告诉我,我这条命值不值两万?"
赵大膀子嘴唇哆嗦了几下,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半瓶酒拎在手里提了半天也没递出去,最后闷声说了句"大山哥你说得对",转身走了。走出去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巡山的目光。巡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院门口了,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尾巴不动。赵大膀子脚下一绊,差点没站稳,加快步子拐过弯没了影。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三天傍晚,赵大膀子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
打头的是隔壁村的屠户钱老三,我认识他。钱老三隔三差五来村里收猪,猪的手艺在方圆十几里都有名,胳膊粗得跟树桩子似的,走起路来地都晃。另一个我不认识,瘦得像竹竿,尖下巴颏,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看人的时候上下打量,像在看一匹牲口值多少钱。
赵大膀子走在头里,到院门口停了下来,回头冲那瘦子努了努嘴。瘦子往前迈了一步,满脸堆笑:"陈哥,我姓马,大伙儿都叫我马猴,在附近几个乡镇做牲口买卖的。早就听说你家有条好狗,今儿顺路过来看看。"
父亲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萝卜,咬了一口咔嚓响。他看了马猴一眼,嚼了两下咽了:"看啥狗?"
马猴的视线越过父亲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灶房门口的巡山身上,眼睛猛地一亮。那光亮得太快太明显,像夜里的猫看见了灯火。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进院子,被父亲伸出的胳膊拦住了。
"站那儿说。"
马猴讪笑了一下,退回去站住,搓着手:"陈哥,你这狗品相真不赖。这体型、这毛色、这骨架,我在这一带跑了十来年牲口市,头一回见这样的好货。"他侧头看了钱老三一眼,钱老三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大膀子在旁边嘴:"大山哥,马猴说了,你要是愿意,他给你找路子,拉到城里大价钱卖了,赚了钱三家平分。"
父亲把最后一口萝卜吃完,萝卜皮随手扔进猪圈,拍了拍手:"三家平分?"
"对,三家平分!"赵大膀子的声音高了几分,"你出狗,他出路子,我牵线搭桥,谁也不亏。"
父亲看了马猴一眼,慢慢开口:"马猴,你走村串户十来年了,见过这样的狗没有?"
马猴一愣:"说实话,没见过。这狗稀罕。"
"稀罕的东西就该卖?"父亲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马猴,你在这一带做牲口买卖,我敬你是条路子,平里见面都客客气气的。可你今天来我家,叫我卖狗,这事儿不地道。"
马猴脸上那层笑像被刮刀刮了一下,僵在了脸上,嘴角还往上翘着,眼睛里已经没了笑意。
钱老三跨前一步,粗声粗气地说:"大山哥,你这就不对了。马猴是给你找财路,你咋还怪上人了?好心当作驴肝肺!"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甚至带着点疲沓,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浑话。他指了指灶房门口的巡山:"老三,我问你。"
"问啥?"
"你家那条看门的老黄狗,跟了你七八年了吧?"
钱老三梗着脖子:"跟了九年了,咋了?"
"别人出钱买,你卖不卖?"
钱老三的脖子梗了梗,嘴巴张开又合上,那声"卖"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去。他的脸从耳开始红起来,一直红到脑门,梗着的脖子慢慢软了下来,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往地上看。
父亲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那狗跟了你九年,天天给你看门护院,你舍不得卖。我的巡山跟了我两个月,可它救过我的命。"
他顿了顿,把别在腰后的烟袋又抽出来,慢条斯理地装烟丝。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巡山在灶房门口站了起来,走到父亲腿边蹲下,抬头看了钱老三和马猴一眼,然后又把头转过去望着后山的方向。
"你们觉得,"父亲划了火柴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我的命,还不如一条狗值钱?"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我站在堂屋门槛上,看见钱老三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辩驳什么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一跺脚,冲马猴喊了一声"走",转身就往院外走,步子又沉又急,把院门口的泥地踩出几个深坑。
马猴站了两息,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又看了看钱老三的背影,也讪笑了一下,跟着溜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巡山,那一眼又短又急,可我看得清楚——他在盘算,眼睛里那点亮光还没灭。
赵大膀子留在最后。
他站在院门口,低着头,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父亲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烟雾跟着从鼻子里涌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大膀子,"父亲把烟袋收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爹活着的时候跟我爹是把兄弟,咱们也算半个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赵大膀子抬起头。
"别总盯着别人家的东西。你有那精气神,不如练练你的枪法。后山兔子多的是,够你打的。"
赵大膀子喉结动了动,嗓子里挤出一句:"知道了。"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那条土路上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闷声说了一句:"大山哥,对不住。"
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前两回快了许多。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母亲一直站在灶房门口听着,这会儿才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汤,递给父亲。父亲接过来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把碗放在石桌上。
巡山蹲在父亲腿边,头微微仰着,看着父亲的脸。它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可我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样东西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某种更厚更重的东西,像山里的石头被水泡了多年之后表面结的那层青苔,牢牢地附着在上面,刮不掉。
我忽然想哭。鼻头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鞋带。
那天晚上吃过饭,母亲在灶房里刷碗,水声哗哗的。父亲坐在堂屋门槛上抽他的旱烟袋,巡山卧在他脚边。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还剩一丝暗暗的蓝,槐树的黑影在晚风里慢慢摇晃。
我搬了把竹凳坐在父亲旁边,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父亲把烟袋磕了磕,开口了:"今天那马猴,怕是不会死心。"
我的心一沉:"那咋办?"
"巡山不出村就行了。"父亲说,"它早上出去捕猎,天黑之前回来,别让外人摸着它的路。采药的事缓一缓,先把手头这些晾了再说。"
巡山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又把头搁回前爪上。它似乎听懂了,也似乎早就知道该怎么做。
我往院门外面看了一眼,暮色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可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往这边瞟,看了几息,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枯草的气息。
我往屋里走的时候,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院墙外面的土路上,有一串脚印。
新鲜脚印,鞋底的花纹是那种胶鞋底的鱼鳞纹,不是村里人常穿的千层底布鞋。脚印从田埂那边过来,在我家院墙外面停了一阵,又沿着原路回去了。
我蹲下去仔细看了看,脚印的脚尖都朝着院墙的方向。
有人站在这里,看了很久。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抬头四顾,暮色里什么也没有。巡山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在那一串脚印旁边嗅了嗅,然后抬头看了看我。
它什么也没表示,可它的眼神在说:我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醒了好几次,每次睁眼都看见巡山卧在堂屋门口,面朝院外的方向,耳朵竖着。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它金色的脊背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到下半夜,后山又传来虎啸声。这回近得像是从村子后面的山坡上传来的,我躺在炕上都听得清清楚楚,连腔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一下子坐起来,听到父亲在隔壁也翻身醒了。
巡山在堂屋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虚掩的门闩走了出去。我披了衣裳跟到门口,看见巡山站在院门外那条土路上,面朝后山的方向,仰着头。
月光下,后山的轮廓黑沉沉的。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在月光的暗影与亮处的交界地带,我隐约看见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大,蹲在山坡半腰的一块巨石上。月光照不到它身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匍匐着的,低伏的,肩背宽阔的暗影。两只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和巡山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颜色。
那个影子在山坡上蹲了大约十几息,然后站起身,转身走进了林子深处。它转身的瞬间我隐约看见了一条尾巴,粗而长,拖在身后。
巡山没有追。它只是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影子消失在林子深处,然后低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
那声音像叹息,又像问候。
我站在门槛上,脚底板冰凉。两只眼睛——琥珀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