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的最东边，和厕所隔了两个门。白色的门框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写着“医务室”三个字，牌子的右下角有一道裂痕，是去年赵磊发脾气的时候用拳头砸的。
林默推门进去的时候，校医李老师正在看手机。李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圆脸，白大褂下面穿着一件粉色的毛衣。她抬头看了林默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血迹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哪个班的？”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高三二班，林默。”
“怎么伤的？”
“被人打的。”
李老师终于抬起头，仔细看了他一眼。她在这个学校了六年，见过的伤比医院急诊科护士还多。打架的、摔跤的、撞墙的、自残的，什么样的都有。但林默这个名字她听过——全校唯一一个每个月至少来一次医务室的学生，每次都是同样的原因：被人打的。
“坐下吧。”她指了指靠墙的折叠椅，站起来去拿药箱。
林默坐下了。折叠椅的帆布面塌陷了一个坑，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像坐在一个浅浅的碗里。他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视力表，最下面那一行小字他看不清，但他本来就看不清，和受伤没关系。
李老师端着药箱走过来，用棉签蘸了碘伏，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熟练，但算不上温柔，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有点用力，林默的眉头皱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
“你这孩子，”李老师叹了口气，“每次都说‘不疼’，每次都是这句话。被人打了不疼，摔断腿了不疼，发烧到四十度了也不疼。你是没有痛觉神经还是怎么的？”
林默没有回答。
李老师把止血贴贴在他左眼眶下方，又检查了一下他的右肩，按了几下骨头的位置。“肩膀没事，就是肌肉挫伤，休息两天就好了。眼睛也不用缝，伤口不深，但要小心别感染。每天来换一次药，三天就好了。”
“谢谢李老师。”
“不用谢。”李老师收拾药箱的时候，突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次是谁打的？”
林默看了她一眼。李老师的表情很微妙，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愧疚。六年来她接待过无数被欺负的学生，每一次她都是包扎完伤口就把人打发走，从来没有问过“谁打的”。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学校不会管，家长不会来，警察更不会管。
但今天她问了。
“赵磊。”林默说。
李老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药箱合上，放回柜子里。她背对着林默站了几秒钟，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转过身来说：“你以后……小心点。”
这句话里有很多意思。小心点，别被打。小心点，别告状。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小心点，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的，你改变不了。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李老师，谢谢你今天帮我处理伤口。可能过段时间，我就不用来麻烦你了。”
李老师愣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想说什么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上课铃已经响过了，所有的学生都回了教室。林默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的左眼贴着止血贴，看东西有点歪，右肩还在隐隐作痛，太阳一跳一跳的。
他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打开了系统面板。
【宿主：林默】
【等级：LV1（凡人）】
【黑暗潜能：30%】
【罪恶值：90】
【仇恨值：25】
【当前任务：懦夫的第一次反击（剩余时间21小时07分钟）】
90点罪恶值，25点仇恨值。距离读心术LV2的200点罪恶值还差110点，距离身体强化LV2的150点仇恨值还差125点。两种积分都有缺口，而且缺口不小。
“系统，除了做坏事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获得罪恶值和仇恨值？”
“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可获得积分奖励。此外，首次达成特定成就也可获得额外积分。例如——首次当众羞辱欺凌者、首次让欺凌者当众道歉、首次让欺凌者跪地求饶等。”
“这些都是成就？”
“是的。每个成就对应不同的积分奖励，完成度越高，奖励越丰厚。”
林默在心里把这些信息记了下来。他现在急需积分来升级读心术，只有读心术LV2才能读取具体的思维，才能帮他找出三年前那个推他的人。
但升级读心术需要200罪恶值，而他只有90。他必须想办法在今天之内再赚110点罪恶值，同时还要完成那个让赵磊道歉的任务。
110点罪恶值，意味着他需要做足够多的坏事。什么样的坏事能值110点？打赵磊一巴掌值30点，让王思琪崩溃值15点。一巴掌加几句话，45点。那么剩下的110点，需要……
“系统，如果我让赵磊当众跪下，值多少罪恶值？”
“目标为欺凌者的情况下，让目标当众下跪可获得80-120点罪恶值，具体数额视现场围观人数、目标屈辱程度、目标心理崩溃程度等因素综合评估。”
80到120点。也就是说，光是让赵磊下跪这一件事，就差不多能凑够升级读心术所需的积分。再加上让赵磊道歉的任务奖励500点罪恶值，他不但能升级读心术，还能买一堆其他的道具。
但问题是——他凭什么让赵磊下跪？他一个一百零五斤的瘦弱男生，让一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下跪？凭什么？凭嘴炮吗？
林默睁开眼，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光灯。灯管在微微闪烁，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快要死了。
他需要筹码。
一个足够大的筹码，大到赵磊不得不跪。
三年前的事是一个筹码，但他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了，不足以形成实质性的威胁。王思琪的反应证明了她和那件事有关，但赵磊呢？赵磊当时在场吗？赵磊知道这件事吗？赵磊是推他的人吗？
他需要信息。更多的信息。
“读心术LV2，我需要你。”林默低声说。
他转身往教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数学老师张建国那标志性的公鸭嗓，正在讲一道函数的压轴题。林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身下了楼。
他要去一个地方。
三年前的档案室。
临安市第一中学的档案室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栋老楼里，三层高的砖混结构，外墙刷着灰色的涂料，窗户还是老式的钢窗，玻璃上糊着报纸。这栋楼以前是实验楼，后来新的实验楼盖好了，它就闲置了下来，只有一楼的两间教室被改成了杂物间和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是一扇铁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林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别针。
这别针是他来之前特意在宿舍翻出来的。
他蹲下来，把别针掰直，进锁孔里，上下左右地拨动。这个方法是他从网上看来的，从来没有实践过，但理论很简单——老式弹子锁的结构并不复杂，只要能把里面的弹子顶到合适的位置，锁就能打开。
五分钟后，锁发出“咔哒”一声，开了。
“叮！检测到宿主首次实施非法入侵，罪恶值+10。”
【当前罪恶值：100】
林默推开门，一股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档案室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亮了门口的几排铁皮柜。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电线早就断了。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色的光柱扫过档案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房间不大，大约三十平米，四周靠墙摆满了铁皮柜，中间是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桌，桌上堆着一摞摞落了灰的文件和档案袋。墙角的蜘蛛网已经织成了帘子，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浆味和霉菌的甜腥气。
三年前的档案。
林默走到最里面那排铁皮柜前，拉开第一个抽屉。抽屉的滑轨已经锈死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拉开一条缝，手指被铁锈蹭得生疼。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子的封面上都贴着标签——年份、班级、姓名。
他找的是2013年的档案。三年前，他高一。
三年前的九月一号，林默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临安市第一中学。录取通知书上印着他的照片，照片里的男孩笑得净又明亮，像夏天正午的阳光。那个男孩和现在蹲在档案室里翻箱倒柜的这个男孩，简直像是两个物种。
他在第三个抽屉里找到了2013年的学生档案。厚厚的一摞，大概有两百多个袋子，按班级排列。他翻到了高一二班的袋子，抽出了自己的那一份。
档案袋很薄，薄得不像一个“全县第一”的分量。他打开袋子，里面只有三张纸——入学登记表、体检表、成绩单。成绩单上，中考成绩那一栏写着“749分”，全县排名“1”。
749分。
三年前的他，能考749分。三年后的他，上次月考考了187分，全年级倒数第一。
他把成绩单放回去，继续翻其他的档案。他翻到了赵磊的档案，里面多了一张体育特长生申请表，上面盖着学校的公章和体育局的红印。他又翻到了王思琪的档案，入学照片上的她梳着两条辫子，笑得腼腆又害羞，和现在这个盛气凌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要把高一那年所有和他有关的记录都找出来——尤其是事故报告。
三年前那个晚上，林默和苏浅雪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一辆失控的面包车冲上了人行道。苏浅雪当时走在前面，没有注意到那辆车。林默看到了，扑过去把她推开，然后自己被撞飞了。
救护车来了，警察来了，事故报告也写了。但王思琪说，那不是意外，是有人推了他一把。
如果那不是意外，事故报告上就应该有相关的记录——目击者证词、现场痕迹、或者至少是警察的判断。但如果连警察都没发现那是人为的，那就说明推他的人做得非常隐蔽，隐蔽到连专业调查都没能察觉。
林默翻遍了2013年的事故报告，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那晚车祸的记录。事故报告通常保存在交警队，学校档案室里不会存这种东西。
他正要把抽屉推回去，手指突然碰到了抽屉最里面一个东西。不是档案袋，是一本比档案袋小得多的册子，硬壳封面，摸上去像皮质的。
他拿出来，用手电筒照了照。
那是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只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字——
“2013年9月15。今天那个废物居然考了年级第一，笑死人了，就他那个穷酸样也配？”
林默的手顿住了。
这个字迹他认识。
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笔画僵硬得像小学生写的。这个字迹的主人，在高一上学期的时候坐他前面，每次考试都要扭头看他答题。这个字迹的主人，有一次被抓，反咬一口说是林默递纸条给他的。
刘洋。
他现在的室友，刘洋。
林默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笔记本里记录的全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嫉妒和憎恨。每一页都在骂，骂林默的成绩，骂林默的奖学金，骂林默和苏浅雪的关系，骂林默的一切。
“2013年10月8。凭什么他能拿奖学金？我成绩也不比他差多少，凭什么奖学金是他的？就因为他家里穷？装可怜谁不会？”
“2013年11月2。今天看到苏浅雪又和他走在一起了，恶心。苏浅雪是不是瞎了？看上这么一个穷鬼？”
“2013年11月20。我想好了，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我要让他从第一名掉下来，我要让他永远爬不起来。我要毁了他。”
林默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毁了他。
刘洋想毁了他。
从2013年11月开始，刘洋的心态从嫉妒升级成了仇恨。而林默出事的时间是2013年12月17。也就是说，在车祸发生前的一个月，刘洋已经产生了“毁了他”的念头。
林默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
“2013年12月18。哈哈哈哈哈他终于废了！右手废了！全县第一？以后就是全县倒数第一了吧！老天有眼啊！”
“2013年12月20。他休学了？太好了，少了一个碍眼的垃圾。听说车祸不是意外？活该！”
“2014年3月1。他回来了，成绩一落千丈。哈哈哈果然没了右手就是废物一个。看他那个怂样，被赵磊打了都不敢还手。”
这本笔记本停在2014年5月，后面的纸全是空白的。从2014年5月到现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刘洋一直和他住在同一个宿舍，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却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戴着耳机，吃着泡面，刷着短视频，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写下过那些话。
他想毁掉林默。
林默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里。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种感觉——当你发现一个和你朝夕相处两年多的人，一直在心里恨不得你死，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叮！检测到宿主发现关键线索，黑暗潜能激活进度+5%。”
“叮！触发隐藏任务：宿舍里的毒蛇。”
【隐藏任务：宿舍里的毒蛇】
【任务内容：找出刘洋与三年前车祸的关联，揭露真相】
【任务奖励：1000罪恶值，稀有道具一件】
【任务时限：30天】
【任务失败惩罚：无】
1000罪恶值。
这是林默见过的最大一笔奖励。比主线任务的500点还多一倍。
这意味着刘洋和那场车祸的关系，比林默想象的更深。
林默把笔记本塞进校服里面，贴着肚子，用校服盖住。他站起来，把手电筒关掉，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比以前看得更清楚了。
他摸着黑走出档案室，把铁门重新锁上，别针放回口袋。站在老楼的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破碎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亮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生命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他低头看了看校服下面的笔记本，然后抬起头，朝教学楼走去。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的时候，林默回到了教室。
刘洋正在座位上吃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他看到林默进来，目光在他脸上的止血贴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低头继续吃面包。
林默走过他的座位时，停了一下。
“刘洋，”他说。
刘洋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包，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你2013年的时候，坐第几排？”
刘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啊？2013年？那不是高一吗？我坐第三排吧，好像。怎么了？”
“没什么。”林默笑了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
刘洋看着林默的背影，嚼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面包屑，然后从抽屉里摸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他没有注意到，林默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调成了自拍模式，倒扣在桌角上，摄像头正好对着刘洋的方向。
手机屏幕上，刘洋打出的消息清清楚楚地显示在自拍画面里——
“他好像知道了。”
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林默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嘴角慢慢上扬。
鱼，上钩了。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