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二天上午,星辰短剧大厦的会议室里,空气冷得像冰窖。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尹天坐在最末端——和第一次围读时同一个位置。但这一次,没有人用好奇的目光看他,也没有人悄悄讨论他是什么来头。所有人都低着头,翻自己面前的文件,或者假装在翻文件,没有人看他。
沈鹿坐在长桌中间偏左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剧本,手里握着一支笔。她的手指在笔杆上反复摩挲,指节发白。她没有看尹天,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一盏没有开灯的探照灯,不亮,但一直在。
苏漫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用两手指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今天叫大家来,是聊一下我们公司接下来的新剧安排。”
她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像是在给她的声音配背景音乐。
“尹天和沈鹿搭档的那部剧,数据大家都看到了——首破平台纪录,热搜持续三天。因此,公司决定给尹天和沈鹿再开一部新剧,下个月开机。”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从长桌的另一头响起来,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苏总。”
江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圆领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是说我针对谁啊。”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就是想问问——难道苏总没看到昨天的新闻吗?网上都闹成什么样了,在座各位心里没数?”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苏漫身上移开,落在尹天身上。那个目光很轻,轻到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尹天感觉到那个目光像一块冰,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尹天,扰女同事,形象和口碑已经彻底崩了。你还要用他当男主角?”
沈鹿的笔啪嗒一声搁在桌上。
“江宇,那都是造谣!”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急,像一壶快要烧开的水,“尹天本不是那样的人!”
江宇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个温和的、得体的微笑。
“小鹿,我知道你不信。可那照片上的受害者,现在不就坐在这儿吗?”他的目光从沈鹿身上移开,扫向长桌的另一端,“你们都不问问她,都不调查调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江宇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江宇旁边的周莹。
周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针——一只银色的蝴蝶,翅膀很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的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妆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化了妆。
她低着头,手指在裙摆上轻轻绞着。裙摆是藏青色的,手指压下去的地方留下浅浅的凹痕,然后松开,又压下去。
“小莹,别怕。”江宇的声音忽然放软了,软得像一床刚弹好的棉花,“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勇敢说出来。”
尹天的手在桌下攥紧了。他的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指节泛白,指甲掐进皮肤里。他想站起来,想大声说“她在说谎”,但苏漫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个目光很轻,但尹天读懂了——不要动。
他坐了回去。
周莹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我……本不想再提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分手后他还是跟着我、缠着我。那天在片场,他又来找我,我太害怕了就叫了保安。我只是想保护自己——”
她说完,低下头,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本看不出她在擦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尹天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像一个拳头在捶他的口。
尹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周莹!”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你在说谎!我什么时候跟过你了!”
江宇也站起来了,动作比尹天快,声音比尹天大。
“听到了吧!”他的手指指向尹天,指尖几乎戳到他的脸上,“分手了还死缠烂打!看她红了想捞好处?你说啊!”
尹天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我没有!”他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她说的全是假话!”
江宇冷笑了一声。那个冷笑很短,短到像是一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的。
“片场谁不知道你?三天两头被赶出去,哪个女演员见了你不躲?你就是个变态!”
沈鹿忽然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猛,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椅背撞到身后的墙,发出一声闷响。
“周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又冷又硬,“你说尹天那天跟踪扰你,那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倒是说清楚!”
周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隐忍的泪,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断线珠子一样的泪。她用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用力,用力到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不想再提了……”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隔着厚厚的棉被,“他让我很害怕……”
沈鹿站在原地,看着周莹哭。她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不是相信了周莹,是发现这个人本不会说出任何具体的东西——她只需要哭就够了。在会议室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眼泪比任何证据都更有说服力。
会议室里只听得见周莹的抽泣声。
江宇站起来,走到周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他转向苏漫,声音拔高了八度。
“行了!小莹都吓成这样了!苏总,我要求换掉男主角。换成谁都行,比这个变态强!”
尹天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血液涌到头顶却无处宣泄的抖。他看着江宇——那个人站在周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脸上是关切的表情,像一个在保护弱者的英雄。他看着周莹——她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捂着脸的手指间露出一点泪光,那么委屈,那么无助,那么像一个受害者。
尹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闭上了嘴。
苏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无奈,有歉意,还有一种“再等等”的暗示。她转向公关部负责人李莉丽,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你们的意见呢?风险评估做了吗?”
李莉丽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公事化,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准备好的报告。
“苏总,我们的意见是不建议继续用尹先生。现在舆论压力太大了,热搜挂了快两天,品牌方那边已经有三个打电话来问了。如果下一部剧继续用尹先生,恐怕会对公司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
苏漫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角度都要经过计算。
然后她转向尹天,语气放缓了。
“尹天,这样吧。你先放个假,好好休息几天。等公司的调查结果出来,事情查清楚了,我们再——”
“不用了,苏总。”
尹天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心里那团翻涌了很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不是喷发,是慢慢地、沉沉地流出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我申请……无限期休假。”
他的手指从工牌上划过,指尖碰到金属边缘,凉凉的。他摘下工牌,放在桌上。工牌碰在绒布桌面上,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动作。
苏漫皱了皱眉,身体微微前倾。
“尹天,我不是要你走。只是先避避这个风口,你好好休息几天。你放心,公司会全力调查这件事,一定会还你一个真相。”
沈鹿看向江宇和周莹,又看向尹天。她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尹天,你不要冲动。你现在辞职,恰好就中了某些人的圈套!”
尹天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坚定。椅子被他往后推了半米,椅脚在地毯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工牌——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星辰传媒”四个字,还有一个他不太满意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他笑得有点僵,像一只被闪光灯吓到的猫。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苏漫眼中的惋惜。沈鹿眼中的焦急。江宇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周莹低头擦泪的假动作。
他把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摘下来,轻轻放在桌面上。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放一枚易碎的蛋。
“苏总,沈鹿,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但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让整个公司跟着挨骂。”
他转身推门出去。
身后没有人叫他。苏漫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沈鹿的手抬了一下,放下来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锁扣咬合。
江宇靠回椅背上,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
沈鹿的手在桌面上攥紧,指节发白。她的指甲掐进了绒布里,像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苏漫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笔,在文件夹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没有人看到写了什么。
尹天走出了星辰大厦。
一楼大堂的水晶吊灯还亮着,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他经过前台,前台小姐正在涂指甲油,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涂。她的指甲油是这个月的新色号,叫“豆沙红”,涂了两层,还在等。
尹天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沿着街道走了很久,走到一个没有人的街角,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知道自己走了很久,久到腿已经开始发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背上那圈青紫已经消了,但皮肤的颜色比左手深一点,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很乱,像一张画坏的地图。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街边。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面前的地面。地上有一块口香糖的痕迹,黑色的,扁扁的,已经被踩得很平了。
他看着那块口香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尹天啊尹天,”他在心里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就演了一部——就演了一部男主角,就被打下来了。难道我真的不适合做主角吗。”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难道我这辈子,就只能当个跑龙套的?”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里,闭着眼睛,等那股从腔里涌上来的酸涩慢慢退去。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句号。
街上车来车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蹲在路边的男人。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腿蹲麻了,他歪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但他不知道,在他身后那栋楼的二楼窗口,沈鹿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着他消失在人海里。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