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晚上，王小虎第一次失眠了。
不是因为兴奋，也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怀里揣着的那一万多块钱。
铁皮屋的门就是一层薄薄的铁皮，锁也是最普通的那种挂锁，用石头砸两下估计就开了。他把钱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塞在枕头底下，但怎么躺都觉得不踏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沓钱的厚度硌着他的后脑勺。
只要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哪怕是蛤蟆叫一声，他都会猛地坐起来，心脏怦怦直跳。
他甚至想过把钱埋在塘坝下面，但又觉得不妥。万一自己忘了地方，或者被什么野狗刨出来，那哭都没地方哭。
就这么睁着眼一直熬到天亮，王小虎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
不行，这钱放在身上就是个祸害。
他做了个决定：今天就去镇上，把钱存一些进银行。剩下的，买个手机。
李海的人说让他清完塘就去找他，没个手机联系太不方便了。上次李海给他那张名片，他一直揣在兜里，都快揉烂了。有了手机，存个号，以后办事就方便了。
他把钱从枕头下掏出来，数出两千块塞进裤兜，剩下的一万块用布包好，藏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外面套上外套，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收拾妥当，他锁好铁皮屋的门，先去了一趟柳芸家。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柳芸正在院子里洗衣服，二柱子蹲在旁边玩泥巴。
“婶儿，我今天要去趟镇上，需要我给你带点东西吗？”王小虎说。
柳芸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看见他眼底的青色，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
“没，就是……有点激动，这辈子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钱。”王小虎含糊地解释，“我先去把钱存了，顺便买点东西。”
柳芸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脸上是真心为他高兴的笑容：“应该的。这么多钱，放身上不安全，去吧，我没有需要带的东西。”
她想了想，又叮嘱道：“镇上人多手杂，你把钱放好，别露白。银行里人多，要排队，你耐心点。还有，买东西的时候多问几家，别被人骗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就像一个送孩子出远门的母亲。
王小虎心里暖烘烘的，他嗯嗯地应着。
“小虎哥哥，你去镇上买好吃的吗？”二柱子仰着脸问。
“买！”王小虎摸了摸他的头，“回来给你带糖。”
跟柳芸母子告了别，王小虎搭上了去镇上的早班车。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他第二次来镇上，上一次还是跟着三叔来的，那时候他还小，对镇上的印象只有吵闹和拥挤。
现在，他怀里揣着一万块钱，再看这个镇子，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路边的店铺、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在他眼里都变得具体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有资格，站在这片土地上了。
下了车，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家信用社。
信用社里人不少，排着长队。王小虎学着别人的样子，先去填单子。他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填了好几遍才填对。
排了将近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看见他，脸上带着一丝浅笑道：“先生您好！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呢？”
“我要存钱。”王小虎小声说，把怀里那一万块钱掏出来，连带着那张被汗浸得有点湿的单子，从窗口递进去。
那姑娘看见那么厚一沓钱，稍微抬了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王小虎。随后她把钱放进点钞机里，机器哗啦啦地响起来。
王小虎的心也跟着那声音提到了嗓子眼。
“一万块整。开户是吧？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王小虎赶紧把身份证递过去。
办卡的流程比他想象的要快。几分钟后，他就拿到了一张崭新的存折和一张银行卡。他看着存折上那一长串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从信用社出来，他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揣着剩下的两千块钱和一张银行卡，他开始在镇上闲逛，寻找卖手机的店。
镇上的主街两旁，有好几家手机店。王小虎一家一家地看过去。门口的音响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穿着清凉的姑娘在派发传单。
他有点怵，不敢进去。
最后，他选了一家看起来最朴素，没放音乐也没人发传单的店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看店，看见他进来，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买手机？”
“嗯。”
“要什么样的？这边是老人机，一百多。这边是智能机，一千到三千的都有。”男人指了指柜台。
王小虎凑过去看。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手机，屏幕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亮。他看得眼花缭乱。
“这个……多少钱？”他指着一个看起来最结实的手机问。
“哦，那个啊，防摔的，一千二百块。电池耐用，信号也好，适合你们这些活的人。”老板推荐道。
一千二。王小虎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价格还行。
“能便宜点吗？”他试探着问。
“最低一千一，不能再少了。”老板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
王小虎咬了咬牙：“行，就要这个了。”
付了钱，老板帮他装上电话卡，开机。崭新的屏幕亮起，出现一个彩色的开机动画。
王小虎拿着这个光滑的、有点分量的“新家伙”，心里激动得不行。
他掏出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名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把李海的号码存了进去，备注是“李总”。
走出手机店，王小虎站在镇上的街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崭新的手机。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皮肤黝黑、眼神发亮的年轻人。
他感觉，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守着一亩三分塘，连跟外界联系都做不到的王小虎了。
他的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