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点读笔那件事以后，我就不太想去学校了。
也不是天天不想去，就是早上起床的时候，一想到要进那个教室，要看见那些人，心里就堵得慌。
班里有几个男生，总在背后说三道四。说我脏，说我穷，说我妈是筛煤的，说我爸不要我了。当着面不说什么，背地里嘀嘀咕咕，我一走过去，他们就停下，等我走远了，又笑起来。
我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我装作听不见。
可装作听不见，不代表心里不难受。
那段时间，我上课走神，作业写错，老师提问我也不举手。有一次老师叫我的名字，我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答不出来。老师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我坐下。旁边有人捂着嘴笑。
我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一个也看不进去。
妈妈来看我的时候，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就不问了。
可我知道她看出来我不对劲。她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多了一点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她在担心。
那天放学，妈妈来接我。
不是在校门口，是在半路上。我走着走着，看见她站在路边，冲我招手。
“走，妈带你去个地方。”
我跟着她走。走了很久，走到桥头那边。
桥头是个热闹的地方。有商店，有饭馆，有卖菜的，有修鞋的。人来人往的，比矿区那边热闹多了。
妈妈在一排平房前面停下来。
“到了。”
那排平房比我们原来住的那间好一点，砖是红的，窗户是玻璃的，门是刷了漆的。妈妈推开其中一扇门，让我进去。
屋里不大，但比原来那间大。有里外两间，里间能放一张床，外间能放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一个炉子。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满屋亮堂堂的。
“这是……”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妈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这是咱们的新家，”她说，“妈和叔叔租的。以后咱们仨住一块儿。”
我愣住了。
仨？妈妈，叔叔，和我？
我看着那间屋，看着那些阳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小昱，以后妈天天都能看见你了。不用再跑那么远去看你。”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叔叔呢？”我问。
“叔叔也住这儿，”妈妈说，“以后他就是你爸。”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和妈妈把东西搬过来。
东西不多，还是那个蛇皮袋子，几件衣服，搪瓷盆，两双筷子，那床旧被子。妈妈又添了几样新的，一个新暖壶，一个新脸盆，一块新毛巾，都是给我买的。
叔叔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推开门，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昱来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在旁边说：“我去做饭，你们爷俩先待着。”
她进了外屋，留下我和叔叔在里屋。
我坐在床边，低着头。叔叔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什么。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火苗呼呼响，能听见妈妈在外屋切菜的声音。
我想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叔叔想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怕。
我怕我这种倒霉的人，会给叔叔带来不幸。从小到大，谁对我好，谁就倒霉。姥姥对我好，可她不敢当着姥爷的面说。小舅舅对我好，可他也不能天天来。妈妈对我好，可她吃了那么多苦。
我怕叔叔对我好，也会倒霉。
过了很久，叔叔开口了。
“小昱，饿不饿？”
我摇头。
“渴不渴？”
我又摇头。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走，跟叔出去转转。”
他往外走，我站起来，跟在后头。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走得不快，我跟着也不累。桥头的街上很热闹，有卖东西的，有买东西的，有吃饭的，有闲逛的。我低着头，只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两边。
叔叔走到一个小卖部门口，停下来。
“进来。”
我跟进去。
小卖部不大，东西挺多。货架上摆着花花绿绿的零食，玻璃柜里放着糖果、巧克力、泡泡糖。空气里有一股甜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好闻。
叔叔站在货架前，回头看我。
“想吃啥？自己挑。”
我站在那儿，不敢动。
叔叔看了我一会儿，自己动手了。他拿了一包奥利奥，又拿了一包巧克力球，又拿了一袋薯片，又拿了一袋虾条，又拿了两棒棒糖。他拿一样，看我一眼，像是问“这个行不行”。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就站在那儿，看着他拿。
拿完了，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掏钱结了账。
然后他把那个塑料袋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抱在怀里。
塑料袋沙沙响，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次拥有过这么多零食。
走出小卖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
我跟在叔叔后面，往回走。怀里抱着那个袋子，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怕把里面的东西碰坏了。
回到屋里，妈妈已经把饭做好了。看见我们进来，又看见我怀里那个袋子，愣了一下，看了叔叔一眼。
叔叔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吃完饭，叔叔开始铺床。
他从柜子里拿出两床新被子，还有一床新褥子。褥子是花的，被面是红的，看着就暖和。他把褥子铺在床上，又把被子叠好放上，压得整整齐齐的。
然后他指了指那张床，对我说：“晚上你睡这儿。”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张床，问：“叔，你睡哪儿？”
他指了指外屋：“我睡外头，搭个床就行。”
我看见外屋只有一张单人床，还没有褥子，只有一床旧被子搭在那儿。他的东西还没拿出来。
“叔，你没褥子？”我问。
他愣了一下，说：“没事，不冷。”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把我的床铺得那么厚，那么软，自己却什么都没铺。
我想说点什么，说不出来。
叔叔说：“时间不早了，睡吧。”
他走到外屋去了。
我躺在那张新床上，盖着那床新被子。褥子软软的，被子暖暖的，有一股新棉花味，说不上来，就是好闻。
我躺在那儿，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外屋传来轻轻的动静，是叔叔在收拾东西，然后躺下了。然后静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睁着眼，想了很多。
想我的亲生父亲。
要是他也这样，该多好。
要是我小时候，他也这样带我出去转转，给我买零食，给我铺床，把好的都留给我，自己睡什么都没有的硬板床，该多好。
可他不是这样的。
他喝酒，，把我妈踹倒在地。他不管我，也不管我妈。他让我一个人躲在床底下，听着外头的动静，听着那些拳头落在我妈身上的闷响。
我没有那样的爸爸。
可我现在有叔叔了。
他对我好。他不嫌我脏。他给我买奥利奥，买巧克力球，买薯片。他把新褥子新被子给我铺上，自己什么都没有。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对我好？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人对我好。
我是被抛弃的孩子。我妈带着我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我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要我了。后来在姥姥家，我知道自己是多余的。后来在那间小破屋，我以为我们娘俩就这样过一辈子了。
可现在，有人对我好。
有人愿意让我叫他爸爸。
我躺在那儿，想着想着，眼眶热了。
我没哭，只是躺着，睁着眼。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也是新的，软软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闭着眼，想着今天的事。
跟着叔叔走在那条街上，低着头，看着他的脚后跟。他走得不快，等我。在小卖部里，他拿一样东西，看我一眼，像是怕我不喜欢。回来的路上，我抱着那个袋子，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心想，原来被人疼，是这种感觉。
原来不是所有的爸爸都喝酒。
原来我也可以有这样的子。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叔叔拉着我的手，走在那条街上。路灯亮亮的，两边是花花绿绿的店铺。他走在我旁边，不是前面，是旁边。他拉着我，跟我说着话，说什么我忘了，只记得他的声音，低低的，暖暖的。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亮亮的。
我躺在那儿，看着那片阳光，忽然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就是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