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苏暖摸了摸大宝的后脑勺，没接话，牵着他拐进了西屋。
门关上，院里的光隔在外头。
二宝趴在炕头睡得沉，脚丫子露在被角外面，三宝窝在被窝深处，嘴角挂着一线口水。
苏暖替二宝把脚塞回去，坐到窗下有光的位置，从棉袄内衬里把药匣取出来打开。
六枚银针躺在褪色的布套里，针尖统一朝右，排列的间距匀整，每一枚之间的空隙几乎相等。
她拈起其中一枚，指腹从针尾一路捋到针尖，弧度光滑，粗细过渡均匀，打磨的工艺不是土法锻出来的东西。
大宝趴在她膝盖边，伸指头点了点布套。
“娘，这针跟村头赵大夫用的两样，他那个粗，还带锈。”
苏暖没应声，翻开那半本手抄药方。
字是蝇头小楷，墨色已经发褐，但笔画极稳，撇捺都有明确的收锋。
第一页画了一株草药白描，叶形修长，末端分成两叉。
第二页是配伍，君臣佐使标注得一目了然。
第三页半面空白，侧边两行小字：此方治小儿惊风，缓三急四，不可逾时。
她往后翻到第四页，药方用的几味草药是南方才有的，黄栀子和土茯苓的配法跟她前世学过的岭南医派一脉相承。
第五页缺了半角，撕痕很新，不是纸张年久脆裂的自然损坏。
有人翻过这本药方，而且撕走了其中的内容。
苏暖合上药方，翻过匣子看底部的布片，上头绣的叶纹和第一页的白描对上了，分毫不差。
大宝凑近了两寸。
“娘，你姥姥会绣花？”
苏暖张了嘴，又合上。
原身脑子里留下的碎片太少了，关于母亲的画面大多是侧影和背影，面目始终一团模糊。
但有一个画面忽然清晰了。
一只手在她脖子上系布条，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药渍。
耳边有个女人的声音，轻得贴着耳廓。
“别让人看见。”
苏暖的右手抬了起来，按在脖子左侧。
指腹触到一块不平整的皮肤，粗糙，面积不大，横宽一截指节。
她端起炕角盛水的陶碗，倒掉残水，用袖口把碗底擦净，凑到窗口光线最亮的地方仰起脖子照了照。
碗底反光不清晰，但脖颈左侧确实有一块浅色的痕迹，轮廓不规则，边缘参差高低。
印记的纹路不均匀，边缘带着烫伤愈合后才会长出的凸起。
大宝歪着头看了一眼。
“以前不让你露出来的，就是这个？”
“你见过？”
“你洗脸的时候我瞄见过一回，进来了，骂你不系布条，说脖子上带疤丢顾家的人。”
苏暖放下碗，指尖在印记上又按了两下。
原身的娘说的是“别让人看见”，顾王氏骂的是“丑”。
两句话里藏着的东西不一样，前面那句里带着怕。
门外忽然响了两下叩击声，不是拳头，是指节在敲。
大宝从炕上滑下来，把脸贴在门板上听了三息，回头冲苏暖做了个嘴型。
秦婆子。
苏暖拉开门闩。
老太太站在外头，灰白头发散在额前，弓着腰，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珠子先往院外扫了一圈才侧身闪进来。
“门关上。”
苏暖把门带上，留了不到一指的缝。
秦婆子退到墙靠着，喘了几口气才开腔。
“我刚才走得急，你别多想。”
苏暖站在原地没出声。
“那个花样子，我年轻时确实见过。”
秦婆子咽了口唾沫。
“民国二十几年，我跟当家的逃到南边一个镇子上。镇上有个女大夫，手艺好得邪乎，大人娃娃的病都能治。”
大宝蹲在苏暖脚边，脑袋偏着，听得一动不动。
“那个女大夫跟这匣子有什么关系？”
“她药铺里的药包上绣的花样子，跟你匣底那个一模一样。每种药绣一种叶形，拿的时候不容易搞混。”
秦婆子的视线落在苏暖棉袄鼓出来的位置。
“你那药方的字我也瞄了一眼，她铺子里贴在墙上的方子就是那种笔体。”
苏暖的嗓子了一瞬。
“她叫什么？”
“不知道全名，镇上人喊她沈大夫。”
“后来呢？”
秦婆子往墙又缩了两寸。
“后来有人找上了门，两个男人，穿军装的，领子上别着章子。说她身上有样东西必须交出来。”
“她交了吗？”
“没有，当晚就带着孩子跑了。一个小闺女，三四岁的模样。”
苏暖盯着她看了一息。
“找她的人是什么来路？”
“不是普通当兵的那种，衣裳料子好，皮靴擦得亮。”
秦婆子的手抖了起来，攥衣襟的指节一弹一弹的。
“她走了之后那些人把药铺翻了个底朝天，往后再没了消息。”
“您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秦婆子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碎得快听不见的话。
“闺女，我欠那女大夫一条命，所以今天才来。但你听我一句，别往上头惹，那些人的来头不小。”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不重，从院墙外经过。
苏暖偏头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顾大柱正从巷口往东屋方向走，经过苏暖院子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半拍，头朝西屋偏了偏，两只眼扫过门缝的方向，脸颊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没停步，加了速拐进了东屋的院门。
苏暖收回目光。
秦婆子也瞅见了，脸色一变，两只手在衣前搓了又搓。
“我没说过什么，你可千万别提我。”
她侧身就要从门缝挤出去。
苏暖拦了她半步。
“婆婆，最后一件事。你今天为什么又回来？”
秦婆子的脚定在门槛上，回头看了苏暖的脖颈一眼。
“你脖子上那个印记，我看见了。”
苏暖的手指贴上了那块浅色疤痕。
“那个女大夫的闺女，脖子上也有一块。”
说完这句，老太太弯着背出了院门，脚步碎而急，拐进巷尾就不见了人影。
苏暖关上门闩，在炕沿上坐下来。
三宝翻了个身，小嘴撇了一下，眉头拧着，手脚蜷紧了。
大宝从旁边看了看弟弟。
“三宝怕了。”
苏暖把三宝捞起来拍了两下后背，小家伙的眉头慢慢松开，脸埋进了她的肩窝。
她重新翻开药方，回到第五页那道新撕的缺口上。
有人看过这本药方，而且带走了其中一页。
这个人是顾王氏，还是顾大柱？
“大宝。”
“诶。”
“你爹走之前那半年，家里来过外人没有？”
大宝咬着下嘴唇，两只脚悬在炕沿上晃了两下。
“有一回，天热的时候，蝉在叫。有个男人来找爹，说话快，口音和咱村里不一样。大伯领人进了正屋，把门关了。”
“你听见说什么了？”
大宝的小手指在炕面上划了划，皱起眉头使劲想。
“就一句。那个人说，东西到底在不在她手里。”
苏暖的脊背绷直了。
“他说的她，你知道指谁？”
大宝摇了摇头。
“后来爹开了门，那个人已经走了。第二天大伯去了趟镇上，回来以后把你拉进正屋骂了好久，不让我进去听。”
苏暖站起来走到窗口，东屋那边院门半掩着，顾大柱的影子从窗纸缝隙里闪了一下。
大宝在身后拽住她的衣角，声音压得很细。
“娘，大伯到底去南边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