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那天晚上,神谷诚等了很久。
他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没翻几页的文库本,眼睛盯着文字,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事。白川结衣躺在沙发上,白猫蜷在她脚边,一人一猫都睡得很沉。白川结衣睡着的时候,那些金色的碎片从她身上飘落的频率变高了——每隔十几秒就有一两片从她指尖或发梢脱落,在空中闪烁两下,然后无声地熄灭。
神谷诚看着那些熄灭的光点,想起时雨说的那句话——“今天晚上会有东西来”。
现在快凌晨一点了。
什么都没来。
他把文库本合上,关了床头灯,准备睡觉。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不是从窗外,也不是从墙壁的另一边。
是从他自己的房间里。
书桌的方向。
纸张翻动的声音。
沙沙沙——像是有风从紧闭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文件。
但窗户是关着的。
空调也没有开。
神谷诚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向书桌的方向。
桌上什么都没有。
笔记本电脑合着,文件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笔筒里的几支笔安静地在原位。唯一移动了位置的是——一张便利贴。
白川结衣今天早上留的那张便利贴,原本贴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现在它飘落到了地上,正面朝下,背面朝上。
便利贴的背面有一行字。
不是白川结衣的字迹。白川结衣的字工整圆润,而这行字潦草、急促,像是什么人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下的。
【它在你身后。】
神谷诚的后背紧贴着墙壁。
他的房间很小,床是靠墙放的。如果“它”在他身后,那就意味着——
在墙里面。
或者从墙里面出来。
他没有转身。
他屏住呼吸,用“那种感觉”去感知身后的东西。那种感觉是他从小就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能力——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某种更深处的感官去“知道”周围有什么。
身后什么都没有。
墙还是墙,水泥还是水泥,里面没有藏着任何“异常”。
但那张便利贴上的字是怎么出现的?
他坐起来,伸手把地上的便利贴捡起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仔细看了看。
那行字的墨迹还没透,在纸上微微发亮,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铁锈的味道。
这个味道他闻过。
在公司。佐藤瞳的笔记本。
神谷诚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这个时间佐藤瞳应该在家里睡觉,她的笔记本不可能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但那股味道太熟悉了。墨水和血,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和他每天在公司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便利贴翻过来,正面是白川结衣的字迹【谢谢款待。红豆大福我拿了一个,小白吃了半个。早饭在锅里,记得热一下再吃。晚上我可能会晚点回来,不用等我。——结衣】。背面是那行潦草的字迹【它在你身后】。
两行字,同一个人写的吗?
不。
白川结衣的字虽然工整,但笔画里有微微的颤抖,像是写字的人身体不太好、手不够稳。而背面那行字虽然潦草,笔画却极其有力——不,不只是有力,是带着一种“必须写出来”的急迫感,像是如果不写下来,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神谷诚把便利贴放在床头柜上,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想了想,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佐藤瞳的笔记本,是否具备“远程书写”的能力?】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的问题很荒谬。
但他还是把它留在了屏幕上。
就在他要继续打字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应用程序自动打开了。
那个应用程序的名字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只眼睛,但瞳仁的位置不是圆形,而是一个小小的漩涡。
应用程序的界面上只有一行字:
【你猜对了。】
神谷诚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长按应用程序的图标,点了删除。
应用程序消失了。
但手机屏幕闪了一下,那个漩涡状的眼睛又重新出现在了桌面上。
他删不掉。
不是他删不掉——是这个“东西”本就不是一个应用程序。它只是借用了应用程序的形式,伪装成一个可以删除的东西,让他在“删除”这个动作中获得虚假的安全感。
他曾经听说过这种事情。
在那些他不愿意多想的、关于“异常”的传闻里。
有些存在不需要实体,不需要媒介,它们存在于信息和意识之间。手机信号、网络数据、文字本身——这些都是它们可以栖身的地方。
白川结衣给他的短信,笑话君给他的短信,现在这个眼睛形状的应用程序。
它们都是用文字在跟他交流。
而文字,是可以无处不在的。
神谷诚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很擅长的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回到床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这次他没有等。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神谷诚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七点半,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他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看床头柜——那张便利贴还在,正面的字迹没有变化,背面的字迹……
不见了。
便利贴的背面净净,什么都没有。像是那行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那股铁锈味还残留在纸面上,淡淡的,若有若无。
“早。”白川结衣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今天早上做了厚蛋烧和味增汤,你快去洗脸,趁热吃。”
神谷诚拿着那张空白的便利贴走进厨房。
白川结衣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白色的连衣裙换了一条新的——昨天那条脏了,她昨天晚上洗了晾在阳台上。白猫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两条尾巴在阳光下投射出清晰的影子。
“结衣。”神谷诚把便利贴举起来,“你昨天写的这张?”
白川结衣转过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怎么了吗?”
“你写完之后,有没有在背面写过什么?”
“背面?”白川结衣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没有啊,背面是空白的。怎么了?”
神谷诚沉默了两秒钟。
“没什么。”他把便利贴拿回来,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白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仰头看他。
“你昨天晚上遇见了什么?”白猫问。
神谷诚低头看它。
白猫的金红色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慵懒和漫不经心,而是一种认真的、像是在审视什么的锐利。
“你为什么这么问?”神谷诚说。
“因为你的味道变了。”白猫说,“昨天晚上睡觉之前,你身上的味道是正常的——就是那种普通的、无聊的、人类的味道。但今天早上,你身上多了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白猫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死亡的味道。”白猫说,“但不是那种快要死的味道,而是那种——曾经碰触过死亡的味道。像是一张纸,上面沾了一点墨水。不多,但洗不掉。”
白川结衣端着味增汤走过来,把碗放在桌上,表情有些担忧。
“小诚,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神谷诚坐到桌前,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
“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我的手机好像中病毒了。”
白猫和白川结衣同时沉默了两秒钟。
“你手机中了病毒,”白川结衣慢慢地说,“然后你的味道就变成了碰触过死亡的味道?”
“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
神谷诚放下味增汤,看着白川结衣。
“结衣,你认识一个叫‘笑话君’的东西吗?”
白川结衣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微妙——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她放下手里的木勺,在神谷诚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她问。
“昨天下午我在神田送货的时候,在一条巷子里遇到了一个东西。穿西装,没有脸,说话断断续续的,自称‘笑话君’。它跟我说了一个笑话,不好笑。”
白川结衣的手指收紧了。
“它跟你说了什么?”
“它说有一只叫小白的猫过马路,看见了一个快死的神明。”神谷诚看了一眼白猫,白猫的尾巴竖了起来,“然后它说笑话结束了。走之前它告诉我,我身上有很老很老的东西,比它还老,比东京城还老。”
白川结衣低着头,没有说话。
白猫跳上了桌子,蹲在神谷诚面前,两条尾巴笔直地竖在身后。
“它有没有碰你?”白猫问。
“没有。”
“有没有跟着你?”
“没有。我走的时候它还站在巷子里,后来就消失了。”
白猫的耳朵转了转,像是在思考什么。
“笑话君不是一个‘东西’。”白猫说,“它是一个称号。在某个圈子里,‘讲笑话’是一种暗号,意思是‘窥探’。它跟你说的那些话,不管听起来多莫名其妙,都不是随便说的。每一句都是经过计算的。”
“它为什么要窥探我?”
白猫看了白川结衣一眼。
白川结衣咬了咬嘴唇。
“因为你的出现不是意外。”白川结衣的声音很低,“你能看见我,能听见小白,这不是偶然。这个能力不是天生的——或者说是天生的,但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现在?你在东京生活了二十二年,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你开始注意到这些?”
神谷诚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他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小时候他以为所有人都能看见,后来他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假装看不见,学会了把那些东西从视野里剔除出去。
他做得很好。
好到他几乎以为自己真的看不见了。
直到白川结衣出现。
但白川结衣说的对——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在过去二十二年里,他遇到的“异常”都只是一些零星的小东西?一个游魂,一只低级的妖怪,一个残留的结界。这些东西他都能轻松地忽略,轻松地假装不存在。
但白川结衣不一样。
他无法忽略她。
她的金色碎片太亮了,她的存在感太强了,她像是一颗正在燃烧殆尽的恒星,即使快要熄灭,也比周围的黑暗亮上无数倍。
而他注意到了她。
不是偶然。
“小诚。”白川结衣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很坚定的东西,“我知道你不想被卷进来。你只想做个普通人,过普通的子。这一点我很清楚,因为你第一天见我的时候,你的表情写满了‘我不想惹麻烦’。”
神谷诚没有否认。
“但你已经卷进来了。”白川结衣说,“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小白,不是因为时雨,不是因为黑川,不是因为任何一个人。是因为你自己。”
“你自己在卷自己进来。”
“你明明可以不回我短信,但你没有。”
“你明明可以把我们赶出去,但你没有。”
“你明明可以假装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去上班,把这张便利贴扔进垃圾桶,但你把它叠好放进口袋了。”
白川结衣的目光落在他的上衣口袋上。
那张叠好的便利贴,正在口袋里微微发热。
神谷诚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张便利贴。
纸面上,那行消失的字又出现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
是用指尖“感觉”到的。
它在你身后。
它现在不在身后。
它在口袋里。
在纸上。
在文字里。
他看着白川结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佐藤瞳。
现在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分,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他的后辈同事佐藤瞳,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他,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接了。
“前辈!”佐藤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语速也快了不少,“你今天能不能早点来公司?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很重要的事,必须在其他人来之前说。”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关于我的笔记本。”佐藤瞳说,声音压得很低,“它昨天晚上跑出去了。”
挂掉电话之后,神谷诚坐在桌前,面前的味增汤已经凉了。
白川结衣看着他,白猫看着他。
“我得去公司。”神谷诚站起来,把那张便利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这张纸帮我保管一下,别弄丢了。放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白川结衣接过便利贴,看了一眼那行重新出现的字。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神情。
“果然。”她低声说。
“果然什么?”
白川结衣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点点的心疼。
“没什么。”她说,“你去吧。路上小心。”
神谷诚换了衣服,拿起公文包,匆匆出了门。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经过时雨的房门前。
门是关着的。
但他听见门里面传来很轻很轻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在磨刀。
时雨在磨什么东西。
他加快脚步走出了公寓楼。
早晨的空气很清新,梅雨季难得放晴,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黑川正在里面整理早上的便当。
“神谷先生,今天好早。”黑川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
“有点事。”
“路上小心。”黑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但神谷诚走出几步之后,听见他在身后低声补了一句,“今天公司里,注意一下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
神谷诚没有回头。
他快步走向车站,心里反复回想着佐藤瞳说的那句话。
“它昨天晚上跑出去了。”
笔记本。
会自己写字的笔记本。
昨天晚上从他的房间里消失的那行字,便利贴背面消失又重新出现的那行字,还有那个漩涡眼睛的应用程序——
都和佐藤瞳的笔记本有关。
他现在要去确认一件事。
那个笔记本,到底是什么。
以及——它为什么盯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