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沈玉香见好就收。
反正发型已经定型,再怎么闹也长不回来。
她转头看向旁边吓得像鹌鹑一样的陈广良。
直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陈同志,俺给首长剪完了,外头理发店收五毛,俺给你打个折,不要两毛,给俺一毛就行。
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们还省了四毛钱呢。”
陈广良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散发着气的贺敬岩,心脏狂跳。
生怕这女人再要钱会得首长当场动手。
陈广良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一毛钱的纸币,胡乱塞进沈玉香手里。
“拿着拿着,赶紧下楼去做饭吧。”
沈玉香捏着毛钱,嘴角咧到耳朵,美滋滋地下了楼。
她走到厨房,拿出一个土鸡蛋磕在碗里。
今天赚了外快,必须给首长的午饭加个葱花煎蛋,权当是安抚他受伤的心灵。
下午时分,大院水房旁。
沈玉香提着一个木桶来打水。
水槽边围着几个大院的保姆和军嫂,吴凤霞来监督李嫂,赫然在列。
吴凤霞今天换了一身新的的确良衬衫。
昨天被泼了黑水,她心里憋着一团火,正愁找不到借口发泄。
她刚才在院子里溜达,恰好听到陈广良跟保卫科的人抱怨,说首长不去理发店,头发被沈玉香剪成了锅盖。
吴凤霞一见沈玉香过来,立刻拔高嗓门,冲着旁边的人阴阳怪气。
“哎哟,你们听说了吗?贺首长家里现在可是揭不开锅了,连去国营理发店的五毛钱都出不起,非让一个乡下保姆在院子里乱铰一通,这首长病休在家,待遇看来是真降了,保不齐哪天连保姆的工钱都发不出来咯。”
几个保姆捂着嘴笑。
她们都知道沈玉香难惹,但看人笑话是人的天性。
沈玉香将木桶重重放在水槽青石板上。
水花溅起,吓得旁边的人退开两步。
沈玉香站直身体。
她身形丰腴匀称,挺直腰板时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压迫感。
“吴同志,你这造谣的本事比你家种葱的本事还强啊。”沈玉香冷哼,“俺家首长觉悟高!国家号召艰苦奋斗,首长带头响应。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省下五毛钱支援国家建设,这叫高风亮节!”
她目光上下打量着吴凤霞,眼神犀利。
“倒不像某些人,口口声声说待遇。
吴同志,你脸上这香喷喷的味道,抹的是友谊牌雪花膏吧?这玩意儿在百货大楼卖一块二一盒,还得要华侨券。
你家马科长一个月工资几十块,你要养三个孩子,哪来的闲钱买这种资本主义的娇奢玩意儿?你这钱,路子正吗?”
周围的家属立刻交头接耳。
一块二的雪花膏对于普通部家庭来说绝对是奢侈品。
马科长家平时抠门,吴凤霞却打扮得花枝招展,确实可疑。
吴凤霞脸色刷地变白,神色慌乱,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颊。
“你胡咧咧什么!这是我娘家亲戚送的!”
“亲戚送的?哪个亲戚这么阔气?”沈玉香步步紧,嗓门洪亮,“俺看你就是资产阶级享乐主义思想作祟!首长连五毛钱理发费都要省下来,你却在这涂脂抹粉搞腐化。
你这种作风,俺明天非得去家属委员会反映反映,让大家伙评评理!”
吴凤霞这下彻底慌了。
马科长再三警告她不要在外头露富,今天被这村姑当众揭穿,真闹上去、马科长绝对饶不了她。
“我不跟你个疯婆子一般见识!”
吴凤霞端起空盆落荒而逃。
那些个保姆也赶紧低头活,不敢再吭声。
沈玉香打了满满一桶水,轻轻松松拎在手里,昂首挺走回小洋楼。
在智斗极品这方面,大院里还没人能做她的对手。
贺敬岩在二楼书房里查阅上个月后勤部送来的一批冬装棉服的签收单。
在这批账目里看出了猫腻。
棉服的斤数不对,原本应该每件两斤半的棉花,账面上却少了一大截。
他拿起钢笔,将疑点一一圈出,准备明天找后勤部的人来问话。
这种严谨负责的工作态度,让他暂时忘记了头顶稽的发型。
次上午。
军区参谋长再次来到小洋楼。
他主要是来送表彰大会的流程文件,顺便看看贺敬岩准备得如何。
陈广良领着参谋长走进二楼书房。
“老贺啊,大会的发言稿我给你带来了……”
参谋长的话刚说了一半,突然卡在喉咙里。
贺敬岩坐在轮椅上翻看文件,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宛如铁憨憨一样的锅盖头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参谋长面前。
齐刷刷的刘海配上贺敬岩常年不苟言笑、冷硬严肃的脸,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差感。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陈广良低下头,拼命咬住嘴唇。
贺敬岩的脸色黑下去,双手捏住轮椅的扶手。
他做好了迎接参谋长怒火的准备。
然而。
参谋长愣了足足五秒钟后,突然抚掌大笑。
“好!好啊老贺!”参谋长走上前,大力拍了拍贺敬岩的肩膀。
“我昨天让你去理发店,你还给我闹情绪,没想到你自己在家里搞了这么个发型,这发型好!朴实无华!”
贺敬岩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深深的迷惑。
参谋长看着刷刷的刘海,感慨万千。
“咱们现在有些部,进了城就忘了本,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衣服熨得没有一条褶子,完全脱离了群众!你看看你,堂堂一个团长,一等功臣,剪了这么个比新兵蛋子还要朴素的头。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老贺放下了高级将领的架子,深入群众,保持了老红军时期的简朴作风!表彰大会上你顶着这个头上去,绝对是最好的艰苦奋斗活教材!”
贺敬岩整个人僵在轮椅上。
看着参谋长满是赞赏的脸,只觉得口憋着一口老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昨天还觉得沈玉香闭眼吹的彩虹屁是在放屁,今天领导竟然原封不动地照搬了一套类似的理论。
这世界简直疯了。
贺敬岩无法解释、这其实是一个不锈钢大海碗造就的灾难。
他只能黑着脸,僵硬地点点头,憋屈地认下了这份来自领导的高规格赞扬。
半个小时后,参谋长心满意足地离开。
参谋长前脚刚走出院子。
沈玉香后脚就推开书房门走了进来。
她刚才在楼梯拐角处听得一清二楚,那个大领导夸奖她剪的头发好看!
沈玉香大步走到贺敬岩面前,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得意笑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开。
“首长!你看,俺没骗你吧?俺就说领导看了绝对夸你接地气,这发型给你挣了多大的面子!”
贺敬岩看着粗糙的手,眼角直抽搐。
“你还想要什么?”
沈玉香掰着手指头算账。
“这理发的手艺得到了高级领导的认可,含金量就不一样了。
外头理发店收五毛,俺给你剪的这个备受表扬的头,收五毛钱理发费不过分吧?还有,昨天俺给你剪头,你瞪着眼要人,差点没把俺吓出心脏病来。
要两毛钱精神损失费,这很合理吧?一共七毛,拿来吧!”
强词夺理!
明目张胆的讹诈!
贺敬岩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沈玉香理所当然、市侩贪财的嘴脸。
这女人虽然胆大包天搞砸了他的发型,但阴差阳错不仅帮他免去了去理发店被人围观的窘境,还意外捞了个艰苦朴素的好名声。
过程离谱,结果确实对他有利。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跟这女人讲道理是完全讲不通的。
贺敬岩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五毛和两张一毛的纸币,直接拍在桌面上。
“拿上钱,滚出我的视线,今天晚饭之前,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沈玉香眼明手快,一把将七毛钱抓在手里。
快速将钱折叠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顺手拍了拍。
“得嘞!首长您忙着,俺这就下楼去洗菜,晚饭给您炖个猪肉白菜粉条,保证管够!”
她转身大步走出书房,关门时动作轻巧利落。
楼梯上传来她哼唱样板戏的轻快声音。
贺敬岩靠在轮椅背上,抬手摸了摸额头刷刷的刘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洋楼里的子,彻底被这个财迷的乡下女人搅得天翻地覆了。
不过,看着桌面上堆需要处理的军务文件,他因为伤痛而沉寂了半年的心,似乎又重新跳动了起来。
贺敬岩拿起钢笔,在后勤签收单上重重画下了一个红色的叉。
马科长想要蒙混过关,门都没有。
这大院里的歪风邪气,是时候该整顿整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