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船在湄公河上走了三天。
林清商大部分时间都躺在船舱里,盖着一条薄毯,听着河水拍打船壁的声音。阿依每天给她把两次脉,熬一些黑漆漆的草药让她喝。药很苦,苦得舌头发麻,但林清商从来不皱眉头,端起来就喝,喝完继续躺着。
“你不问我给你喝的是什么?”阿依有一次问她。
“你要我,不用这么麻烦。”林清商闭着眼睛说。
阿依看了她几秒,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是保胎的。还能帮你调理身体,你之前被电击太多次,神经系统有些损伤。”
“会有什么影响?”
“偶尔会头晕,记忆力可能不如以前。但你底子好,养几个月能恢复七八成。”
七八成。够了。
第三天傍晚,船在一个隐蔽的码头靠了岸。
林清商走出船舱,第一脚踏上岸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她在船上躺了太久,肌肉都有些萎缩了。阿依扶住她,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远处。
岸上是密密麻麻的丛林,热带植物长得又高又密,藤蔓缠绕在树上,像一张巨大的绿色的网。空气又湿又热,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和北方的燥完全不同。
丛林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木屋和烟囱。
“坤巴将军的地盘。”老魏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金三角最大的毒品军阀之一,手下有三千人,控制着湄公河沿岸两百公里的罂粟种植区。你父亲在世的时候跟他有生意往来,他欠你父亲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你父亲当年救过他的命。坤巴被政府军围剿的时候,你父亲派船把他和他的家人从湄公河上接了出来。”
林清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人情这种东西,在江湖上是最值钱的,也是最不值钱的。值钱的时候,它可以救命。不值钱的时候,它连一张纸都不如。
她需要看看坤巴欠的人情,属于哪一种。
码头上有人来接他们。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身迷彩服,腰间别着一把。他的眼睛很小,但看人的时候很有穿透力,像两把锥子。
“白兰小姐?”男人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脸上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之前翻车时留下的新伤疤,还没完全愈合。
“坤巴将军让我来接你。请跟我来。”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笑着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林清商注意到了。
她跟着那个男人穿过丛林,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片开阔地。这里建着一个不小的寨子,木头和竹子搭的房子围成一圈,中间是一个很大的广场。广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踢足球,看到生人来了,全都停下来盯着她看。
寨子最里面是一栋两层的木楼,比其他房子都大,门口站着两个拿枪的守卫。
男人把她带到木楼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军在里面等你。”
林清商推门进去。
木楼的一层是个大厅,装修得比外面看起来奢华得多。红木家具,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一个穿着将军制服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坤巴本人。
那个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他比油画上看起来老得多,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肚子很大,撑得将军服的扣子都快崩开了。但他的一双眼睛很锐利,像鹰一样,盯着林清商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林震山的女儿?”他的声音很粗,带着浓重的口音,“坐吧。”
林清商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坤巴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可惜了,他是个好人。”
“谢谢将军。”
“你的事,老魏也跟我说了。”坤巴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你想在我这里避避风头?”
“不止。”林清商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在这里重新开始。”
坤巴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重新开始?你想做什么?”
“做生意。”林清商说,“我父亲做过的生意。”
坤巴笑了,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你想做毒品?”
“我想做比毒品更赚钱的生意。”
“什么生意?”
“情报。”林清商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毒品是消耗品,卖一次就没了一次。但情报可以反复卖,卖给不同的人,赚不同的钱。金三角是毒品的集散地,也是情报的集散地。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从这里经过,带着成千上万条信息。这些信息,如果整理出来,比毒品值钱。”
坤巴的笑收住了。
他盯着林清商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林清商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这么对视着,手放在茶杯上,一动不动。
“你胆子很大。”坤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说想做情报生意的人,现在在哪吗?”
“在哪?”
“湄公河底下。”
林清商没有退缩:“我不是那个人。”
“为什么?”
“因为他想跟你抢生意。我不抢,我帮你。你的毒品卖到世界各地,但你需要知道各地的行情、警方动向、竞争对手的信息。我来帮你收集这些情报,你给我庇护,给我启动资金。双赢。”
坤巴又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自己的油画,背对着林清商。
“你父亲当年帮过我。”他慢慢地说,“我欠他一条命。按理说,我应该无条件帮你。但你也知道,在这个地方,人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清商:“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里,你可以在我的地盘上做你想做的事,我不涉你,也不帮你。如果三个月后你还能活着,我们谈。如果死了——”他耸了耸肩,“那就是你命不好。”
林清商站起来:“成交。”
坤巴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诚了一点:“你比你父亲狠。你父亲太讲义气,所以他死了。你不会。”
林清商没有说话,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木楼。
门外的空气比里面清新多了。
阿依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片芭蕉叶当扇子扇风:“怎么样?”
“三个月试用期。”林清商说,“生死自负。”
阿依挑了挑眉:“他对你还算客气的。我听说的版本是,他对大多数人说的是‘三天试用期’。”
“所以他欠我父亲的人情,值三个月。”
阿依笑了:“走吧,先找个地方住。”
她们在寨子的东边找到了一间空着的木屋,不大,只有两个房间,但够住了。老魏帮忙收拾了一下,把床铺好,把蚊帐挂上。阿依在门口撒了一圈草药粉末,说是防蛇虫的。
林清商坐在床沿上,终于喘了口气。
这口气,她憋了整整二十天。
从女儿出事那天晚上开始,她就像一个被拧紧的发条,一直在跑,一直在算计,一直在装疯、装傻、装死。现在,她终于可以暂时松下来了。
她躺下来,盯着木头天花板上的裂缝。
“阿依,”她说,“你不怕吗?”
阿依正在门口煮药,头都没抬:“怕什么?”
“跟着我。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地盘,没有手下。只有一个三个月后可能翻脸的军阀,和一个还没出生就带着仇恨的孩子。”
阿依把药罐子从火上端下来,倒了满满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端到她面前。
“我全家被沈渡了。”阿依把药碗递给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妈、我爸、我哥、我嫂子、我三岁的侄女。一共十三口人。我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林清商接过药碗,看着她。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也要沈渡的人。”阿依说,“所以你只要有这条命在,我就跟着你。钱和地盘,我们可以慢慢挣。”
林清商端着药碗,喝了一口,苦得舌头发麻。
但她这次没有一口闷,而是慢慢喝,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茶。
“好。”她说,“那就慢慢挣。”
她喝完药,把碗放在床头,又躺了回去。
窗外有蝉在叫,声音很大,热得人心烦。远处有人在唱歌,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调子很慢很长,像在哭。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过了这么多天,小腹还是平的,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小东西在长。那个小东西有一半的基因来自沈渡——那个了她父亲、害死她女儿的男人。
她应该恨这个孩子的。
但她恨不起来。
不是因为母爱,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个孩子是她复仇路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沈渡不会要这个孩子。但他的父亲——青门的那些长老们——会在意。
林震山的血脉。
青门正统继承人的孩子。
这个东西,在某些人眼里,比毒品值钱。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三个月之后的计划。
三个月,足够她把金三角的情况摸清楚。足够她学会阿依的毒术。足够她在坤巴的地盘上建立自己的第一个情报据点。
然后,她会慢慢渗透青门。
不是回去,是渗透。像一个幽灵,从四面八方包围沈渡,让他喘不过气来。
她会先毁掉他的生意。然后毁掉他的人脉。然后毁掉他的名声。
最后,当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她会站在他面前,告诉他——
“我是林清商。我回来了。”
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
远处的歌声停了。
林清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一片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明天,一切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