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林景聪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李达康:“达康同志,丁义珍同志是京州市的副市长,你是京州市的市委书记,你的意见呢?”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道:“林省长,高书记,我的意见是这样的——”
“目前我们听到的,只是最高检反贪总局从一个国土资源部的处长那里得到的口供。这位处长的口供真实性如何?可不可靠?有没有证据支撑?我们都不清楚。丁义珍同志到底有没有收受贿赂,收了多少,在哪些上收的,我们更是一无所知。”
“在这种情况下,直接由省检察院出面拘留丁义珍同志,我觉得有些不妥。”
他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所以我提议,先由纪委出面,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将丁义珍同志先双规起来。这样,我们就能把办案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查实了,该移交检察院的就移交检察院;如果查不实,或者只是小问题,我们可以内部处理,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
李达康说完了。他的目光在林景聪和高育良之间来回移动,等待着他们的回应。
林景聪听完李达康的建议,没有马上表态。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高育良:“育良书记,你的意见呢?”
高育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着季昌明两人说:
“昌明同志,陈海同志,你们是具体的办案人员,这件事你们最有发言权。你们的意见呢?”
季昌明和陈海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海先开了口:“高书记,我也想先把办案的主动权掌握在省里。但是——”
他顿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是,我们是协助最高检反贪总局办案,只有协助权,没有办案权。这件事的管辖权在最高检,不在我们省检察院。如果我们擅自采取行动,可能会跟最高检产生冲突,到时候我们就会很被动。”
陈海说完,看了季昌明一眼。
季昌明点了点头,接着陈海的话往下说:“林省长,高书记,李书记,陈海同志说的基本就是我的意见。最高检反贪总局通知我们协助拘留丁义珍同志,这件事的主动权在最高检,不在我们省里。”
林景聪一直在认真地听着,不时点一下头,正要开口,李达康又说话了。
“林省长,我再说两句。”
“丁义珍同志在京州市工作了很多年,对京州市的情况非常熟悉。如果这件事闹大了,不仅是丁义珍个人的问题,还会影响到京州市的稳定,影响到光明区正在进行的那些大。我们不能为了一个丁义珍,就把整个京州市的社会稳定和经济运行都搭进去。”
林景聪伸出手,做了个微微下压的手势,示意李达康稍安勿躁。
“达康同志,你说的我听到了。你关心京州市的稳定,关心光明区的建设,这个出发点是对的,我完全理解。”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继续说道:“但是——”
“既然是最高检办案,那我们就应该尊重最高检的管辖权,反贪局就把丁义珍同志拘留了吧。”
陈海听到这句话,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准备领命离去。
林景聪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
“昌明同志,手续都齐全吧?”
陈海站起来的动作停住了。
季昌明端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偏移到了陈海的身上。
陈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底气明显不足:“林省长……最高检那边的手续还没传过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又紧了几分。
李达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说::“林省长,这……”
他只说了三个字,后面的还没来得及出口,林景聪的右手又抬了起来,又是一个脆利落的“停”的手势。
林景聪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季昌明和陈海身上。
“那最高检那边有没有说,手续什么时候能到?”
季昌明脸上显出一种为难的神色,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如实说道:“林省长,电话里说的是‘随后就到’。”
“随后就到?‘随后’是多久?一个小时?一个晚上?还是明天?后天?”
季昌明沉默了。
林景聪的目光从季昌明和陈海身上移开,转向高育良:“最高检相关领导的电话,我这边没有接到。育良书记,你接到没有?”
高育良缓缓地摇了摇头,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没有。”
林景聪的目光重新落回季昌明和陈海身上。
“那我现在问你们,这个通知到底是谁通知的?最高检反贪总局的秦思远局长?还是别的什么人?”
季昌明的嘴唇动了一下,看了陈海一眼,最终还是把回答的机会让给了陈海。
陈海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林省长……电话是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一处的侯亮平处长打的。他说……手续随后就到。”
侯亮平。
林景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胡闹!”
在场所有人的身体都微微震动了一下。李达康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林景聪的态度越严厉,对他李达康就越有利。高育良的面色依然平静,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林景聪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季昌明和陈海。
“这就是你们省检察院反贪局办案的态度?一个最高检反贪总局处长的电话,连个正式手续都没有,就敢让你们汉东省检察院去抓一个正厅级的省管部?我现在都怀疑,这件事最高检反贪总局的秦思远局长到底知不知情,是不是这个侯亮平处长的自作主张!”
陈海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看到林景聪那严厉的目光,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季昌明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比陈海沉得住气,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好了,这件事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总得有个处理办法。田国富书记不在,那我们就按这个方案办——”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李达康和祁同伟。
“达康同志,你协调京州市纪委,以协助办案的名义,先把丁义珍同志带回来,接受调查。祁同伟厅长,省公安厅配合京州市纪委的行动,协调警力,防止意外情况发生。”
“不管怎么说,人是不能跑的。丁义珍同志是京州市的副市长,是正厅级部,如果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潜逃,我们在座的各位都不好交代。”
他说完,目光转向高育良,语气变得客气了一些:“育良书记,你的意见呢?”
高育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头道:“我赞同林省长的意见。这个方案稳妥。”
林景聪点了点头,转向李达康和祁同伟:“达康同志,同伟同志,你们去办吧。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搞出什么乱子来。丁义珍同志毕竟是正厅级部,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要以协助调查的名义,不要用强制措施。先把人稳住,把事情搞清楚,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李达康站起身来,点头道:“林省长放心,我亲自去安排。”
祁同伟也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板:“林省长,省公安厅一定全力配合。”
林景聪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季昌明和陈海,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昌明同志,陈海同志,反贪局既然已经在盯着丁义珍同志了,那就继续做好协助工作。这件事办完了,该检讨的还是要检讨。”
“省检察院反贪局是执法机关,不是哪个人的私人武装。一个处长的电话,连个正式手续都没有,就敢让我省检察院去抓一个正厅级部,这是什么作风?这是什么程序?这种风气如果不刹住,以后还怎么依法办案?”
季昌明低下头,诚恳地说:“林省长批评得对。这件事省检察院确实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我回去之后一定认真反思,严肃处理。”
陈海也低下了头,脸上的表情既有羞愧,也有不甘。
林景聪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对高育良说:“育良书记,那今天就这样?”
高育良也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好的,林省长。”
两位领导动了,其他人也跟着站起身来,几个人开始陆续往外走。
林景聪和高育良并肩走在走廊里,步伐都不快。
前面的人已经走远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面不远处跟着两人的秘书。
高育良目送着李达康和祁同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林景聪,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苦笑。
“景聪啊,今天这个事,让你看笑话了。”
林景聪侧过头看了高育良一眼:“老师这话说的,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那两个孩子,侯亮平和陈海,上次在你家里吃饭的时候,我还跟你夸他们来着。说他们是品学兼优,一表人才,在反贪战线上得很出色。结果倒好,转过天来就在你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
林景聪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老师,您这两个学生,可真是有些莽撞了。”
高育良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不是因为林景聪说的话过分,而是因为林景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本无法反驳。
侯亮平和陈海,他曾经最得意的两个学生,今天在汉东省委的会议室里,在他和汉东省新的省长面前,表演了一出令人尴尬的闹剧。
一个没有手续就敢让人抓人的处长,一个没有手续就敢去抓一个正厅级部的省反贪局局长,这两个人加在一起,给人的感觉不是雷厉风行,不是敢于担当,而是不靠谱。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年轻人嘛,总有冲动的时候。侯亮平在最高检反贪总局工作,的都是大案要案,做事难免有些……怎么说呢,有些志高气昂。陈海也是,这些年一直在反贪一线,破了不少案子,立了不少功,可能有些……有些漂了。”
林景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高育良继续说道:“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回去以后,我会跟昌明同志说,让省检察院好好反思反思。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不能没有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林景聪点了点头,笑着说:“老师说的是,年轻人嘛,要给他们成长的时间和空间。今天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程序上有点瑕疵而已,只要最后能把人控制住,把事情查清楚,其他的都好说。”
高育良听了这话,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老师,那我就先回那边去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好,景聪,你也早点休息。”
林景聪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周安连忙跟上。
高育良站在走廊里,看着林景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目光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