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车队在加奥营区集结。
段远歌第一次见到了汤姆·罗宾逊上校。
四十出头的年纪，站在一辆英军陆虎防卫车前，身穿英军 multicam 迷彩服，防弹背心勒出结实的肩背线条，头盔夹在腋下，手里拿着一已经掐灭的雪茄。
金棕色头发被太阳晒得发白，脸膛被非洲的阳光烤成砖红色，从肩上的军衔标识和站姿来看，是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
段远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有资格傲慢，因为他们在硝烟里活了下来。
但傲慢和尊重是两回事，罗宾逊显然没打算区分。
看到段远歌和高乐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眉毛拧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但段远歌捕捉到了。
他把雪茄往地上一扔，用靴尖碾灭，转头对身边的士官长说了一句语速极快的英语。
“他们给我们派了两个女人。”
士官长没接话，低头看地图。
高乐听到，脚步顿了一下。
段远歌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走过去，站定，抬手敬礼。
动作标准，眼神平静。
“罗宾逊指挥官，中国维和警队，段远歌，高乐，奉命执行安保护送任务。”
罗宾逊回了礼，动作敷衍得像在赶苍蝇。
他上下打量着她们，目光从段远歌的短发扫到高乐的作训靴，然后说了一句让高乐脸色发白的话：“你们中国没人了吗？”
高乐的手攥成了拳头。
段远歌的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她看着罗宾逊的眼睛，声音不大不小：“罗宾逊指挥官，中国维和警队派出的人员，全部经过联合国维和行动部的考核和认证。我和我的队友符合本次任务的全部要求。”
她的英语标准流利，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从容，语速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罗宾逊挑了挑眉，大概没想到一个中国女警能用这么地道的英语回他的话。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指挥车，把一个傲慢的背影留给了她们。
高乐凑过来，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这人什么态度？”
段远歌弯腰检查装备，作训靴的鞋带紧了紧，防弹衣的魔术贴按实，耳机塞进右耳。
动作一丝不苟，检查完才站起来，目光从罗宾逊的方向收回来，看了看高乐：“你的任务不是让他喜欢你。”
高乐愣了一下。
“你的任务是确保目标人物的安全。”
段远歌说完，背上装备，朝车队走去。
车队很长。
三辆英军装甲车开路，两辆路虎防卫车居中，一辆重型卡车殿后。
目标人物玛格丽特·安斯蒂的专车在车队中段，一辆防弹丰田兰德酷路泽。
段远歌和高乐就坐在这辆车里，和玛格丽特·安斯蒂同车。
玛格丽特·安斯蒂五十多岁，短卷发已经开始泛白，脸上带着常年驻外留下的晒斑。
她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联合国官员。
上车的时候自己拎公文包，不要人帮忙。
坐下之后第一件事是问段远歌和高乐的名字，认认真真地记在本子上。
车子发动之后，她从保温杯里倒了两杯咖啡递过来，笑着说了一句：“辛苦了。”
段远歌接过咖啡，道了谢，没有喝。
她在观察窗外。
加奥的街道从车窗外掠过，土墙、集市、摩托车、头顶水桶的妇女、赤脚踢足球的孩子。
这些景象她已经看了几个月，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是护卫者，不是巡逻者。
护卫者不能只看风景，护卫者要找的是风景里不该出现的东西，比如，不该停在路边的车，不该站在那里的人，不该反射光线的窗户……
高乐坐在她旁边，也已经快速调整好了状态。
眼睛盯着窗外，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
段远歌在心里为她点了个赞。
车队驶出加奥市区，开往巴马科方向。
通讯频道里传来罗宾逊的声音。
他在给各车分配位置，语速快得像机枪扫射，夹杂着大量军事术语和英军内部的俚语。
段远歌听得有些吃力，大部分听不懂。
罗宾逊显然也没打算让她们听懂，分配任务的时候直接跳过了她们这辆车。
高乐看了段远歌一眼。
段远歌微微摇头。
听不懂就不听，她们的任务不是听他指挥。
她们是的玛格丽特的贴身护卫。
只要玛格丽特安全，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打开卫星地图，重新看了一遍从加奥到巴马科的路线。
沿途标注了三个高风险区域——两个是已知的武装分子活动区，一个是部落冲突频发地带。
联合国驻马里综合稳定团的简报里，这三个地方被标成了红色。
玛格丽特从后座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段远歌手里的地图。
“你很仔细。”
段远歌把地图收起来，微笑回应：“这是我应该做的。”
玛格丽特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经过打磨的和善。
是那种见过太多世面之后留下来的，不轻易给但给了之后就很真诚的和善。
“你是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
“是的。”
“害怕吗？”
段远歌沉默了一秒。
“害怕。但害怕没用。”
玛格丽特笑了，眼睛里有光。
“你让我想起我在黎巴嫩认识的一个女保镖。”她没有说那个女保镖后来怎么样了，段远歌也没有问。
在这种地方，“后来”两个字太奢侈了。
通讯频道里又传来罗宾逊的声音。
他在骂人，骂的是殿后的卡车跟得太近。
措辞粗鲁，音量极大，整个频道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段远歌摘下一只耳机，揉了揉耳朵。
高乐也摘了，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车队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荒漠。
热浪在地面上蒸腾，远处的景物在空气中扭曲变形。
段远歌盯着窗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卫星地图，确认位置。
罗宾逊一直骂骂咧咧。
从出发就开始骂。
骂路况，骂天气，骂当地司机开车不讲规矩，骂前面的装甲车开得太慢。
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铁管上来回拉。
段远歌把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些，但没关。
她需要知道前方的情况，哪怕那些情况里夹杂着大量的情绪宣泄和针对她的冷嘲热讽。
——“让那两个中国女人跟在后面，别挡路。”
——“女人就是不靠谱，看那辆兰德酷路泽走的是直线吗？”
——“我们英军在前面开道，她们在后面坐车就行。”
高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段远歌拍了拍她的手背，“别理他。”
高乐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但她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他怎么这样？”
段远歌没回答。
她见过更傲慢的人。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等你证明了自己之后，他们会换一副面孔对你笑。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是把玛格丽特安全护送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