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夜幕降临。
京市南城的一条废弃防空洞外。
这里是整个京市最大的黑市交易点。
八十年代初,虽然上面对个体户的政策开始松动,但“投机倒把”依然是一顶随时能压死人的大帽子。
黑市里没有灯。
只有零星几盏手电筒在破布蒙着的摊位前晃荡。
姜荔换了一身原主最不起眼的灰扑扑旧衣服,脸上用锅底灰抹黑了几道。
手里紧紧捏着那两块钱的启动资金。
她的心跳得像打鼓,手心全是汗。
但一想到陆峥那双仿佛能看穿灵魂的冷眼,她硬是把恐惧咽了下去。
她顺着墙,来到一个卖瑕疵布料的地摊前。
摊主是个瘦猴一样的男人,警惕地打量着她。
“大叔,这匹暗红色的的确良瑕疵布,怎么卖?”
姜荔压低嗓门,指着一匹边角有大面积染色不均的布料。
在这个年代,大家都要正规的蓝黑灰布料。
这种大红大紫还染花了的布,本没人要,更别说连布票都换不来。
“不要票,一块五一米。”摊主不耐烦地比划了一下。
“五毛。”姜荔毫不客气地砍价。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五毛连纱线都买不到!去去去,没钱别捣乱!”摊主挥手赶人。
姜荔不慌不忙地蹲下来。
“大叔,你这布压在手里好几个月了吧?天气马上热了,这厚度的料子更卖不出去。”
“这种暗红色虽然染花了,但如果是内行,剪裁得当,完全可以避开瑕疵做成小坎肩或者头花。”
“你卖给我,全包了,算你八毛。你今晚就能拿着钱去买两只烧鸡回去喝酒。”
摊主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这小丫头懂行啊!
经过一番拉锯战,姜荔最终用一块六毛钱,拿下了整整三米的瑕疵布。
她打算用这些布,回去连夜赶制一批发圈和假领子。
这玩意儿不需要多少布料,成本极低,但在注重打扮的大院女青年群体里,绝对是抢手货。
把布料塞进灰扑扑的布包里。
姜荔兜里只剩下了四毛钱。
她刚走出黑市所在的巷口,准备抄近道回大院。
几个黑影突然从墙头跳了下来。
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借着惨白的月光。
姜荔看清了对面三个留着长头发、穿着喇叭裤的街溜子。
为首的一个染着一撮黄毛,手里还掂量着一生锈的铁棍。
二流子!
姜荔倒吸一口凉气,双腿本能地开始发软,牙齿都不受控制地打战。
“小妹妹,大半夜的跑黑市买东西啊?拿的什么好货,给哥哥们瞧瞧呗。”
黄毛流里流气地吹了个口哨,一步步近。
“把身上的钱和票都交出来,哥哥保证不为难你。”
姜荔紧紧抱住怀里的布包,一步步后退。
完蛋了。
刚出新手村就遇上抢劫的野怪。
她这细胳膊细腿的,就算拼命也打不过三个啊!
跑是跑不掉的,巷子是死胡同。
极度的恐惧下,姜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招险棋。
她猛地停下后退的脚步。
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
她挺直了腰板。
原本畏缩的神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傲慢和嚣张的姿态。
“抢我?”
姜荔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你们瞎了狗眼,连姑的路也敢拦?”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把三个二流子都弄蒙了。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地举起铁棍。
“少他妈装蒜!赶紧掏钱!”
姜荔不退反进。
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神轻蔑地看着他们。
“掏钱?行啊,你敢拿吗?”
“我男人是京市军区独立团的团长!手底下管着一千多号带枪的兵!”
“你们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姜荔把从书里背下来的陆峥的背景资料,大声吼了出来。
“他叫陆峥!你们去道上打听打听,活阎王陆峥的女人,你们碰一个试试看!”
她其实怕得要死。
手心里的汗已经把包袱的布带浸透了。
但她的语气极具欺骗性,配合着那张即使涂了锅底灰也掩盖不住艳色的脸,硬是透出几分首长夫人的霸气。
黄毛和几个小弟面面相觑。
八十年代初,军区的威信是极高的。
尤其是在道上混的。
谁不知道京市军区出了个雷厉风行、专治各种不服的活阎王陆峥?
前段时间连端了几个倒卖票证的团伙,全是他带队的!
黄毛有点拿不准了。
“你……你少在这儿吓唬人!陆团长能看上你这种在黑市混的女人?”
“你懂个屁!”姜荔继续拔高音量,虚张声势。
“那是我配合部队打击黑市!进来踩点侦察的。”
“我告诉你们,他现在就在巷口外面那辆吉普车里等我!”
“我只要喊一嗓子,他手底下的警卫员立马就能把你们几个抓去大西北挖沙子!”
姜荔连唬带骗,把书中陆峥最常用的威胁词都用上了。
“大西北挖沙子”这几个字一出来。
黄毛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可是内部人员才知道的惩罚手段!
“大、大嫂……”黄毛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三个二流子瞬间怂了,腿肚子直转筋。
“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嫂!您大人有大量,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对对对,我们也就是跟大嫂开个玩笑。”
姜荔在心里疯狂擦汗。
成了!这狐假虎威的招数还真好使!
她见好就收。
冷哼一声。
“滚!以后别让我在这一片再看见你们!”
三个二流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临走前,黄毛为了讨好,竟然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
恭恭敬敬地塞到姜荔手里。
“大嫂,这点钱算我们孝敬您的,您买点糖吃消消气!”
说完,几个人一溜烟没影了。
姜荔呆呆地看着手里多出来的七八块钱。
不仅没被抢,还反赚了一笔保护费?
这活阎王的名头,比菩萨还管用啊!
姜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腿彻底软了,扶着墙大口喘气。
吓死老娘了!
这年代的钱真不是人赚的。
她拍了拍口,把钱揣好,抱起布包赶紧开溜。
她不知道的是。
在巷子上方的高墙上。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半蹲在阴影处。
陆峥修长的手指里夹着一没有点燃的烟。
居高临下地看着巷子里发生的一切。
他今晚是来配合地方公安暗查走私窝点的。
没想到,正好碰上了这一出好戏。
陆峥的视线紧紧锁定在那个逃窜的灰扑扑身影上。
别人认不出。
但他那双能在丛林里百步穿杨的眼睛,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白天在火车站,抱着他腿哭得惨兮兮的那个崴脚女人吗?
白天还是弱柳扶风的女娇娥。
晚上就变成了横行霸道、满嘴跑火车的女混子。
更有意思的是。
她打着他的名号在黑市里收保护费?
他陆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体验生活的“首长夫人”?
胆子真够大的。
陆峥冷笑。
手里把玩着打火机,金属盖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首长!”
警卫员小张顺着墙快速攀爬上来,压低声音汇报。
“火车站那个凉棚查清楚了,是机床厂家属院的青年突击队在搞义务劳动。”
陆峥收起打火机。
“查到那个人了吗?”他问的自然是姜荔。
小张却摇了摇头,脸有些古怪。
“首长,按照您的吩咐。我去机床厂调查了那个叫姜雪的女同志。”
陆峥的动作一顿。
姜雪,他通信了两年的“未婚妻”也叫这名。
“怎么样?”陆峥的声音辨不出情绪。
小张咽了一口唾沫。
“首长,姜雪同志说……她本不认识您!”
陆峥的目光锐利起来。
小张吓得赶紧继续说。
“我拿着照片和信件去问了。姜雪同志说,那张照片是她两年前在照相馆拍的,后来底片丢了。”
“而且她也从来没有往军区寄过任何信件,更没有收过您的汇款。”
“邮局那边也核实过,取款单上每次留的名都是姜雪,可笔迹全是别人刻意模仿的!”
高墙上没了一点声响。
陆峥捏着香烟的指节用力收拢。
细长的烟管直接折断成两截。
骗子。
整整两年,上百封信件,几千块钱的汇款和票证。
他被一个素未谋面的骗子,耍得团团转。
最可笑的是,那个骗子甚至连照片都是偷的!
陆峥膛微微起伏,眸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去查机床厂家属院里,所有适龄的女青年。”
陆峥将断掉的香烟扔在地上,军靴碾过。
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子。
“找出会仿写字迹的人。就算把京市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这只狐狸给揪出来!”
而在远处已经跑回筒子楼的姜荔。
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利用活阎王的名头装。
全被活阎王本尊看了个现场直播。
更不知道,活阎王已经识破了信件的骗局,正在全城通缉她。
她现在正兴奋地数着手里的毛票。
“九块六毛钱!加上布料,能做二十个头花和假领子。明天去厂门口一摆,大赚一笔!”
姜荔抱着钱,美滋滋地幻想着填平债务跑路的光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