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22

入了六月,端午节刚过,门楣上还挂着菖蒲和艾叶,廊下的粽子香没散尽,厨房又开始张罗着做沈清沅爱吃的桂花糕。

离入宫的子还有一个月出头,沈家上下却已经有了离别的况味。

这天午后,沈清沅刚歇过午觉,锦书便进来禀报:“小姐,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都来了,在花厅里坐着呢。”

沈清沅微微一愣。三个哥哥一起过来,这还是圣旨下来之后的头一回。

她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走到花厅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压低的说话声。大哥沈明璋的声音最沉:“……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不能全让二弟一个人担着。”

“大哥说什么话。”沈明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我给沅沅攒的,就是沅沅的。你衙门那点俸禄,养活一家老小都紧巴巴,拿什么想办法?”

“我——”

“行了。”沈明钰打断两人,“沅沅还没来,你们先吵上了。”

沈清沅站在门外,嘴角弯了弯,随即整了整神色,跨进门去。

“大哥,二哥,三哥。”

三人同时转过头来。沈明璋原本板着的脸立刻松了几分,沈明琨放下手中的茶盏,沈明钰则直接站起来,把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沅沅来了,坐。”

沈清沅在三人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东西——一本账册,几张契书,还有一包用蓝布裹着的物件。她的视线在那包东西上停了停,没有开口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沈明璋清了清嗓子:“沅沅,今我们三个过来,是想跟你交代些事。”他拿起那本账册,推到沈清沅面前,“这是这些年家里给你攒的产业。城西一间布庄,南街一间杂货铺,京郊三十亩良田。契书都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你收好。”

沈清沅低头看着账册。账目做得极细,每一笔收入、每一项支出,都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那是二哥的字迹,她认得。

“还有这个。”沈明琨打开那包蓝布,里面是一个红木小匣。匣子打开,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银票,“进宫之后,打点下人、托人办事,处处都要用银子。这些你带着,不够了捎信出来,我再想办法。”

沈清沅的目光从银票上移开,落在沈明琨脸上。二哥今年才二十八,鬓边却已经有了几白发。那是这些年打理家中产业、精打细算熬出来的。

“二哥。”她轻声问,“布庄和杂货铺,是爹娘给我攒的嫁妆吧?”

沈明琨没有否认:“原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那铺子每年的出息,二哥都给我存着了?”

“嗯。”

沈清沅沉默了少顷。她记得很清楚,二嫂柳氏去年想打一套新首饰,二哥犹豫了好几天才松口。不是疼媳妇,是手头紧。可眼下这个匣子里的银票,足有上千两。

“二哥。”她说,“这份礼太重了。”

“重什么重?”沈明琨难得地板起脸,“你是我妹妹,给你多少都不重。”

沈明璋在一旁点头:“沅沅,你收着。我们兄弟九个,一人出一点,也不会伤筋动骨。你四哥在禁军里省得很,前还托人带话回来,说发了饷银就送过来。你五哥六哥在国子监,手头不宽裕,也各自凑了些。七哥八哥那边也递了话,说过两亲自送来。”

沈清沅听着,忽然有些不敢抬头。

九个哥哥,个个都把省下来的银子往她这里送。明明她只是去当个良媛,不是远嫁边疆,也不是遭了什么大难。可在他们眼里,她进宫就像是羊入虎口,能多备一点是一点。

“大哥。”她稳了稳心神,抬起头来,“我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三人齐齐看着她。

“银子我收着。产业我也带着。但有一件事,你们得答应我。”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却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我进了东宫之后,你们该过子过子,该当差当差,不要替我争什么,不要替我走动关系,更不要为了我的事去求人。”

沈明钰皱眉:“沅沅——”

“三哥哥听我说完。”沈清沅看着他,“沈家是五品官的门第,在京中连三流都算不上。我能被选进东宫,是因为娘的体质,不是因为沈家有多大的面子。我进去之后,安安分分做一个不争不抢的良媛,没人会在意我。但如果沈家在外面替我活动、替我拉关系,反倒会让人盯上。”

沈明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沅沅说得对。”

“可是——”沈明钰还想说什么。

“三弟。”沈明璋按住他的肩膀,“沅沅比我们想得明白。”

沈明钰攥了攥拳,最终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沈清沅将账册和匣子交给锦书收好,然后重新坐下来。

“大哥,二哥,三哥。”她挨个看过去,“爹娘年纪大了,娘这些子身子就不太好。我进宫之后,你们多陪陪她,别让她总惦记着我。”

沈明璋点头。

“二嫂做的玫瑰糕,回头让厨房把方子抄给我,我在宫里馋了可以自己琢磨。”她笑了笑,“还有小侄子,上次说想要九哥从松山带回来的松子糖,九哥走了没带成。二哥你回头给他买些,别让孩子惦记。”

沈明琨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了。”

“三哥哥。”沈清沅最后看向沈明钰,“你最疼我,也最容易急。我在宫里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急。宫里的事,自有宫里的规矩。你一个工部的笔帖式,管不到东宫的事。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沈明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花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涌进来,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着。沈明璋率先站起来,拍了拍沈明钰的肩膀。

“行了。沅沅的话都记住了?”

沈明钰深吸一口气:“记住了。”

“那就走吧。让沅沅歇着。”

三兄弟鱼贯往外走。沈清沅送到花厅门口,沈明璋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沅沅。”

“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沈明璋看着她,神色认真:“你方才说的话都对。但有一句话,大哥还是要说。你记着,不管在宫里遇到什么事,不管你做了什么选择,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哥哥们可能帮不上大忙,但只要你需要,我们就一定在。”

沈清沅鼻子猛地一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

“谢谢大哥。”

沈明璋点点头,转身大步走了。沈明琨跟在他身后,走到拐角处又回头看了一眼,冲妹妹摆了摆手。沈明钰走在最后,步子很慢,像是想把这段路走得更长一些。

花厅门口终于空了。沈清沅站在门框里,望着庭院中那棵桂树,久久没有说话。风过树梢,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今年的桂花还没有开,枝头只有密密匝匝的绿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小姐。”锦书走过来,轻声道,“进去吧,外面热。”

沈清沅回过神来,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比方才在哥哥们面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锦书。”她说,“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锦书一愣:“小姐怎么这么说?”

“明明已经活得比上辈子好太多了,有爹娘疼,有哥哥宠,吃穿不愁,安稳自在。可听说要进宫,心里还是有一点难过。”她顿了顿,“不是怕,是舍不得。”

锦书看着她,轻声问:“小姐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些。”沈清沅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桂树,那张石桌,那些她从小到大走过的回廊,“舍不得早上的赖床,舍不得二嫂的玫瑰糕,舍不得三哥下衙回来时那一声‘沅沅’,舍不得九哥千里迢迢寄来的信。”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舍不得也得走。人长大了,总要离开家。”

锦书吸了吸鼻子,用力把眼泪憋了回去。她不能在小姐面前哭,小姐都没哭。

“走吧。”沈清沅转过身,脚步轻快得像是刚才那些话没有说过一样,“去看看厨房晚上做什么。我饿了。”

锦书连忙跟上。

同晚间,沈明璋回到自己房中。周氏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

“跟沅沅说了?”

“说了。”沈明璋在妻子身旁坐下,神色有些疲惫,“银子都给她了,账册也交代清楚了。那丫头比我们想的明白,反倒把我们教训了一顿。”

周氏笑了笑:“沅沅一直是个明白孩子。”

“是啊。”沈明璋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承尘,“太明白了。”

周氏看着他,知道丈夫心里不好受。她想了想,起身从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这是我娘前送来的。说是给沅沅添妆。”

沈明璋打开一看,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镯。

“岳母也太破费了。”

“我娘说了,沅沅在宫里,身上不能寒酸。旁的东西不好带进去,镯子是女子常戴的,不打眼。”周氏压低声音,“她还托了内务府的亲戚,打点了东宫一个管事的嬷嬷。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往后沅沅那里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总归有人照应一声。”

沈明璋沉默片刻,将镯子放回布包里,握住了妻子的手。

“辛苦岳母了。”

周氏摇摇头:“一家人的事,说什么辛苦。”

与此同时,柳氏也在房里跟沈明琨说话。

“产业都给了?”

“都给了。银子也给了。”沈明琨坐在床边,脱下外袍,神色郁郁。

柳氏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怎么了?是不是沅沅不肯收?”

“收是收了。”沈明琨摇头,“只是沅沅那丫头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里发酸。她一句委屈都没说,还反过来交代我们该怎么过子。”

柳氏叹了口气:“我早就看出来了。沅沅那丫头,心里比谁都清楚,嘴上比谁都软。她不是不难过,是不想让你们跟着难过。”

沈明琨沉默不语。

柳氏起身,从箱笼里取出一个小包袱,放到沈明琨手边。

“这是什么?”

“我给沅沅绣的几样小东西。帕子、荷包,还有一双软底睡鞋。”柳氏说,“宫里做的东西再精致,也不如家里的舒坦。让她带着,就当在家里似的。”

沈明琨握住那个小包袱,指节微微发白。

夜色渐沉。沈府各处都掌了灯,灯火在窗纸上投下朦胧的光晕。沈清沅躺在自己的床上,却没有睡着。

她翻了个身,想起大哥方才那番话——“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句话,上辈子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

上辈子的她,是个没有后盾的人。所有的路都是自己走的,所有的苦都是自己咽的。好容易在职场上站稳了脚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把命搭了进去。

这辈子老天待她不薄。

给了她爹娘,给了她九个哥哥,给了她一个安安稳稳的家。现在她要带着这个家给她的东西,去走自己的路了。

沈清沅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气。枕头上还有阳光的味道,是锦书白里晒过的。

不劳,不较劲,不费心。

这三条是她的保命符,也是她对家人的承诺。她在宫里好好的,家里人才能好好的。这就是她唯一需要做的事。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在帐幔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沈清沅闭上眼睛,把离别的酸涩一点一点咽回去,然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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